第3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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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的铁皮屋像一个蒸笼,午后的阳光炙烤着铁皮屋顶,让屋内空气都带着扭曲的热浪。

李岩却浑然不觉。

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皮箱,手指抚过一个个真空袋,最后停留在最新加入的那个上,牙刷上还残留着赵亚萱的体液和味道。

他取出微型硬盘,连接上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文件夹里是几个视频文件和上百张照片。

他没有立刻点开那些最露骨的记录,而是先打开了最早在体育馆通风管道里拍下的那张背影。

模糊的、象牙色的肌肤在昏暗中仿佛自带微光。

他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仿佛能穿透屏幕,再次触摸到那一刻的颤栗。

然后,他点开了酒店套房里的第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一开始是静止的卧室,大床上,赵亚萱安静地躺着。

接着,他自己的背影进入画面,靠近,俯身……虽然录像时他刻意调整角度避开了自己大部分正脸,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通过镜头语言传递出来,依然让他脊椎一阵酥麻。

他快进了部分过程,直接跳到自己第一次进入她的时刻。

电脑扬声器里传出压抑的、混合着肉体撞击和他自己粗重喘息的声响,在寂静闷热的铁皮屋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盯着屏幕上那具被自己占据的身体,看着那些他留下的痕迹在特写镜头下纤毫毕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手掌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自己再次有了反应的胯下。

他沉浸在这种扭曲的回味里,一遍遍重播着关键片段,从不同视频、不同角度去审视自己的“战利品”。

时间在淫靡的影像和越发粗重的呼吸中流逝,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键盘上,他也毫不在意。

窗外城中村的嘈杂——孩子的哭闹、麻将牌的碰撞、小贩的叫卖——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被屏幕上那更为真切、更为私密的狂欢彻底淹没。

直到胃部传来一阵强烈的饥饿绞痛,他才恍然惊觉,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暗沉的深蓝色,傍晚了。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仿佛怕那屏幕里的光泄露出去。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远处楼宇的灯光和霓虹透过小窗,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平复依然亢奋的神经和身体。

该弄点吃的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准备拉上那面脏兮兮的窗帘。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楼下杂乱的天台和晾衣架,掠过狭窄巷道里归家的租客,最后,无意中落在隔着一条宽阔马路的那片高级小区。

与城中村的混乱破败截然不同,那里楼体崭新,外墙是整齐的米色石材,窗户宽大明亮,阳台洁净,点缀着绿植。那是另一个世界。

——

就在李岩目光所及的那片温暖灯光里,大学老师张庸正系着围裙,在整洁明亮的开放式厨房里忙碌。

锅里炖着妻子刘圆圆最喜欢的山药排骨汤,小火咕嘟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灶台上另一个炒锅里的清炒芦笋已经碧绿诱人,盖着盖子保温。

电饭煲显示米饭已经煮好。

张庸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晚上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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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平时六点左右就该到家了。今天晚了一个小时。

他不安的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能看到小区中心精心打理的花园和更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

他的目光落在小区入口的车道上,每一辆驶入的车灯都让他下意识地期待,又接连落空。

他拿起手机,再次打开与刘圆圆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五点半发的:“今晚炖了你爱喝的汤”。

刘圆圆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他皱了皱眉。

刘圆圆在市中心一家知名网络公司做项目经理,工作忙,偶尔加班是常事,但她通常都会提前发个信息告知。

但最近这样过了下班时间却毫无消息的情况,以前是没有的。

是临时有紧急有工作?还是路上堵车?又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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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庸不愿再多想,试图压下那丝逐渐冒头的担心。

他走到玄关,看了眼书架上摆放整齐的两人合照——那是6 年前他们结婚蜜月旅行时拍的。

照片里他们在海边,刘圆圆笑靥如花,依偎在他肩头。

锅里的汤已经快要收干汤汁,张庸关掉炉火,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直接拨打了刘圆圆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直到自动转入语音信箱。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张庸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随即点开了通讯录里孙凯的号码。就在他即将按下拨号键的瞬间,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他猛地抬头。

门被推开,刘圆圆的身影出现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

张庸悬着的心瞬间落下,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混杂着安心、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的洪流。

“圆圆,你怎么……”他快步迎上去,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

灯光下,刘圆圆的模样让他心头一紧。

她确实很美——即使此刻看起来异常疲惫,那种美依然像月光一样无法被彻底遮蔽。

她有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白皙细腻,此刻却透着疲惫。

眉毛是精心修整过的自然眉形,眉梢微微上扬,为她温婉的面容增添了一丝不易接近的清冷感。

她的鼻梁挺直秀气,嘴唇是自然的浅粉色,唇形饱满优美,此刻却紧抿着,嘴角微微向下。

她将一头及肩的栗色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随着她低头换鞋的动作轻轻晃动。

刘圆圆的身材168 ,高挑匀称,即使穿着保守的米白色职业套裙和浅灰色羊绒大衣,依然能看出流畅优美的身体线条。

大衣的腰带系着,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套裙下是一双穿着透明丝袜的修长美腿。

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杂着优雅与颓丧的矛盾气息——像一株被夜露打湿的百合,依然美丽,却失去了白日里的鲜活生气。

“圆圆?”张庸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刘圆圆这才像被惊醒一样,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对上张庸的目光,那双原本应该明亮清澈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失焦,眼底泛着淡淡的红血丝。

“啊……老公。”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家,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对不起,回来晚了。临时……临时开了个会。”

她的声音比平时沙哑,语速也慢了些,像是每个字都需要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张庸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和脱下来的大衣。大衣入手微凉,带着夜晚的寒气。

“手机……可能静音了,没听见。”刘圆圆低头在挎包里翻找着,动作有些迟缓。她掏出手机,屏幕果然是暗的,“没电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张庸心里的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他看着妻子换上家居拖鞋,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客厅,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刘圆圆的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这不是那种刻意锻炼出来的健美,而是一种天然匀称的优美。

肩线平直但不宽厚,背部挺拔,腰肢纤细却不过分骨感,臀部饱满圆润,双腿修长笔直。

即使已经三十岁,时光似乎对她格外留情,只是在她身上沉淀出更温润成熟的风韵。

但此刻,这种风韵被一层显而易见的疲惫笼罩着。她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你看起来很累。”张庸跟着她走进客厅,试探性地问,“只是开会吗?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

刘圆圆已经在沙发上坐下,身体深深陷入柔软的靠垫里。她闭上眼睛,用食指和中指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动作缓慢而用力。

“没什么,就是……一个很长的会,项目出了点问题。”她依然闭着眼,声音从指缝间飘出来,“有点头疼。”

张庸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想碰触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注意到刘圆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但确实存在。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把汤热一热。”他收回手,站起身。

“嗯。”刘圆圆依然没有睁眼。

张庸走进厨房,重新打开炉火。汤锅里的山药排骨汤已经有些凉了,他慢慢加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

沙发上,刘圆圆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尊静止的雕塑。

锅里的汤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咕嘟声将他的思绪拉回。

张庸关掉火,盛出一碗汤,又盛了一碗米饭,连同那盘依然翠绿的芦笋一起端到餐厅桌上。

“圆圆,吃饭了。”他朝客厅唤道。

刘圆圆终于动了。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然有些涣散,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脚步有些不稳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谢谢。”她低声说,拿起勺子,却只是无意识地在汤碗里搅动着,并没有立刻喝。

张庸在她对面坐下,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圆圆,”张庸终于忍不住了,“你今天真的没事吗?你看上去……不太对劲。”

刘圆圆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她抬起眼睛,这次目光终于聚焦在张庸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张庸看到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慌?恐惧?还是别的什么?那情绪闪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捕捉。

“我没事。”刘圆圆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沙哑,“就是太累了,这个项目……压力很大。”

她终于喝了一口汤,然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似的,又吃了一口米饭。但她的咀嚼动作很慢,吞咽时喉结滚动得有些艰难。

张庸没有再追问。

他了解刘圆圆——她是个坚韧的女人,很少在外人面前显露脆弱,即使对他也是如此。

如果她不想说,追问只会让她更加封闭自己。

两人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吃完了这顿饭。刘圆圆吃得很少,汤只喝了半碗,米饭几乎没动,芦笋也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根。

饭后,她主动收拾碗筷,动作依然迟缓,但在水槽边洗碗时,她的背影看上去稍微放松了一些。

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哗哗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张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妻子的背影。这本该是一幅温馨的家居场景,但张庸心里那丝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最近工作很忙吗?”他问。

刘圆圆洗碗的动作猛然停住。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水,冲刷着她手中的盘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手腕处有一圈淡淡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勒过,或者抓握过。

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有一个大项目,不过现在都结束了。”

说完,她迅速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转身面对张庸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他熟悉的、温柔的微笑。

“我有点累累,想早点休息。”她说,眼睛却不敢直视张庸的目光。

“好。”张庸点点头,“你去洗澡吧,我来收拾。”

刘圆圆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快步走向卧室。张庸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眉头越皱越紧。

他走到水槽边,继续她未完成的洗碗工作。水很热,蒸腾的雾气再次模糊了窗玻璃。窗外的城市夜景被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浴室传来水声,哗哗的,持续了很久。

他忙完厨房的活,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屏幕上反射出他凝重的面容。

水声停了。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刘圆圆从浴室出来,没有像平时一样裹着浴巾,而是穿着一套浅蓝色的长袖睡衣,头发湿漉漉地用毛巾包着。

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

“我去睡了。”她说,没有在客厅停留,径直走向卧室。

“嗯,晚安。”张庸说。

他看着卧室的门轻轻关上,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璀璨。

而在那片灯海的边缘,城中村的铁皮屋里,李岩刚刚结束了他罪恶的回味,正站在窗边,用羡慕的目光眺望着这片高级小区的灯光,他有时回想如果自己当年努力一点,或者运气好一点,也许自己现在就不会这样。

但想想又摇摇头,出身就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再怎么挣扎也没用。

两公里外的张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深夜。最后,他关掉电视,走向卧室。

推开卧室门时,床头灯还亮着,调得很暗。刘圆圆背对着门侧躺着,身体蜷缩,像是睡着了。

张庸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她身边躺下。

黑暗中,他能听见妻子平稳但过于轻浅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淡淡香气——那是她一直用的牌子,茉莉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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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总觉得,今晚这香气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别的、陌生的气息。很淡,几乎察觉不到,却顽固地萦绕在他鼻尖。

他侧过身,看着刘圆圆在昏暗光线中模糊的侧脸轮廓。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轻轻蹙着。

张庸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再次停住。

最终,他只是为她拉了拉被角,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卧室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而在马路对面的铁皮屋里,李岩刚刚将今天的所有“战利品”整理完毕。

他锁上皮箱,推回床底,然后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扭曲的笑意。

今夜,他睡得很沉,很香。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豪华的套房,回到了那个灯光惨白的卧室,回到了那具毫无防备的诱人身体上。

第二天。

警笛声撕裂夜晚的宁静,由远及近。

李岩正在泡一碗方便面,滚水刚注入碗中,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那尖锐的声响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耳膜,直抵大脑深处。

他的手猛然一抖。

开水泼溅出来,烫红了左手手背。

疼痛火辣辣地传来,他却毫无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耳朵像猎犬一样竖起,追踪着那声音的轨迹。

警笛在靠近。

越来越近。

他的呼吸停止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咚咚巨响。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缩成针尖,死死盯着铁皮屋那扇薄薄的、仿佛一踹就开的门。

是不是来抓我的?他们发现了?他们找到证据了?指纹?监控?

无数个问题像炸开的弹片在他脑中飞溅。他的双腿开始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额头渗出冰凉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滴进脖颈。

他该逃跑吗?现在?从窗户爬出去?可是六楼……

警笛声已经到了楼下街道。

李岩像一尊僵硬的雕塑,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他听见了刹车声,车门开关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对讲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和模糊的人声。

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缓解那深深的恐惧。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他在等。等那沉重的、决定命运的敲门声。

但敲门声没有来。

楼下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一个男人粗哑的吼叫和一个女人尖利的哭骂,夹杂着警察严肃的劝解。似乎是夫妻打架,邻居报了警。

不是来找他的。

李岩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泡面碗被打翻在地,油汤泼了一地,浸湿了他破旧的拖鞋。

但他顾不上了。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濒死的鱼。

心脏还在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的后背,冰凉的布料黏在皮肤上。

不是找他。这次不是。

他瘫坐在油污的地上,很久很久,直到楼下的警笛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街道重新恢复城中村特有的嘈杂,他才缓缓地、颤抖着扶着墙壁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

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向下窥视。警车红色的尾灯正在巷口转弯消失,几个看热闹的邻居还在指指点点。

安全了,暂时。

李岩松开窗帘,转身看着一地的狼藉。

泡面的味道混合着他自己的汗味,在闷热的铁皮屋里弥漫开,令人作呕。

他弯下腰,开始机械地清理,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每一次窗外传来稍大一点的动静——摩托车的轰鸣、醉汉的叫喊、甚至野猫打架的嘶叫——都会让他从浅眠中惊醒,心脏狂跳,全身紧绷,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直到确认那只是城中村寻常的噪音,才敢慢慢放松下来。

如此反复,直到天光微亮。

接下来的几天,李岩活在一种持续的、极度的惊恐之中。他变得异常敏感。

清晨去上工,路过早点摊,王大妈多看了他一眼,随口问:“老李,脸色不太好啊?”他就立刻警醒起来: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风声?

在酒店清洁时,领班老王拍拍他的肩膀:“李岩,203 退房了,去收拾一下。”他肩膀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跳起来,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可能:是不是警方设的套?

房间里会不会有埋伏?

甚至同事间正常的闲聊,比如“听说最近治安不太好”、“某某小区出事了”,都会让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头,避免与人对视。

他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频繁地回头,却只看到行色匆匆的路人。

警车,哪怕是停在路边处理普通事故的警车,他也会远远绕开,宁可多走两条街。

他开始注意新闻。

小心翼翼地搜索本地社会新闻,输入“酒店”、“性侵”、“女星”等关键词。

每次按下搜索键前,他都屏住呼吸,仿佛那小小的屏幕会突然跳出他的通缉令。

但搜索结果大多无关。

偶尔有关于治安的报道,也与他无关。

赵亚萱的名字出现在娱乐版块,是演唱会成功的后续报道和新广告代言的消息,配图光彩照人,笑容完美,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有报警?还是压下去了?

这个疑问像鬼魅一样缠绕着他。

一方面,他感到侥幸,巨大的侥幸,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另一方面,一种更深的不安在滋生——事情不该这么简单。

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直接的恐惧更折磨人。他的神经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第三天下午,他在一家商场做外墙玻璃清洁,悬在十几层的高空。

风吹过,吊篮轻轻晃动。

他低头看着脚下蝼蚁般的行人和车辆,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闪过:如果现在松手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被这无休止的焦虑煎熬。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随即死死抓住了安全绳。不,不能。他还没享受够“战利品”带来的回味,还没……

他低头,看着玻璃幕墙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脸: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这张脸,太显眼了。太像心里有鬼的人了。

第四天早晨,在去上工的路上,李岩经过一家理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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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价的旋转灯箱,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15元”的红字。

他停下脚步,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部分额头和耳朵,配上他此刻的神情,确实有些……可疑。

他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简陋,只有一个年轻的理发师在玩手机,见他进来,懒洋洋地起身。

“剪头?”理发师问。

“嗯。”李岩低声应道,在掉了漆的理发椅上坐下。

围布系上,剪刀的咔嚓声在耳边响起。

黑色的碎发一簇簇落下,飘落在围布上,地上。

李岩看着镜中的自己,随着头发变短,额头露了出来,脸颊的轮廓也清晰了一些。

像是换了一个人。

也像是……把某种痕迹剪掉了。

理发师动作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完工了。“好了,看看怎么样?”

李岩看着镜中那个短发、显得精神了一些,但也更陌生了的男人。他摸了摸刺手的后颈,点了点头。

付了钱,走出理发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感觉头上轻了很多,风吹过短发,带来凉意。

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暗示。

仿佛剪掉头发,就真的剪掉了一些与那晚有关的“证据”,剪掉了一部分可以被辨认的特征。

他走在路上,挺直了些腰背,似乎这新的发型给了他一点虚弱的勇气。

当然,这是自欺欺人。

他知道。

头发长短改变不了指纹,改变不了DNA ,改变不了监控可能拍下的身影。

但人就是这样,在极度恐慌中,会抓住任何一点微小的、看似能改变现状的行动,来安慰自己。

接下来两天,他努力表现得“正常”。

强迫自己像以前一样沉默工作,不多说话,也不刻意躲避别人的目光。

只是洗手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尤其是在触碰过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之后。

第七天晚上,他回到了铁皮屋。一周过去了。

风平浪静。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警察破门而入,没有便衣跟踪,新闻里没有相关报道,赵亚萱的社交账号更新着光鲜亮丽的工作照和生活片段,仿佛那个夜晚从未存在过。

李岩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楼渐次亮起的灯火。

最初的、剧烈的恐惧已经退潮,留下一种麻木的、带着疑惑的平静,以及……一丝悄然滋长的、黑暗的侥幸。

也许,真的没事了。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了一周的神经,终于缓缓地、试探性地松弛了一点点。

他从床底拖出皮箱,打开,手指抚过那些装战利品的真空袋,最后停留在记录着酒店之夜的储存卡上。

他没有打开,只是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马路对面那片高级小区。

灯光温暖,秩序井然。

与这里,像是两个星球。

李岩拿起最近买的高倍望远镜无意识地搜寻着,掠过一扇扇明亮的窗户。

然后,在其中一扇窗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几天前,他在城中村楼下碰到的那个女人。

真漂亮啊,李岩感叹。

样貌和身材一点都不输那些女明星,她的美与赵亚萱完全是两种类型,一个是活力四射的动感气质型,一个是五官精致的经典婉约型。

女人此时正站在落地窗前,似乎在看着外面的夜景,手里端着一个杯子。

李岩看了很久,直到那个女人转身离开窗户,消失在房间深处。

他拉上窗帘,铁皮屋重新被昏暗笼罩。

一周的惊恐暂时蛰伏,但并未消失。它像一颗毒种,埋在了心底。而另一种东西,在侥幸的土壤里,开始扭曲地萌发。

既然第一次能成功逃脱,那么……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绽开的诡异花朵,带着甜腻而危险的气息。

李岩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梦见酒店的房间。

他梦见了别的。梦见了温暖的灯光,整洁的房间,以及灯光下,另一个毫无防备的身影。

城市另一端的大学城。教学楼里的灯光渐次熄灭,最后只剩下三楼东侧那间小教室还亮着。

张庸站在讲台上,粉笔灰沾在袖口,像怎么也拍不掉的雪。

课件已经播放到最后一张——“存在主义文学中的自我救赎可能性”,黑底白字,在投影仪的光束里显得格外冷清。

台下空荡荡的,学生们早就收拾书包离开了,只有前排还有个女生在慢吞吞地整理笔记。

“周婷,还不走?”张庸问,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女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老师,您刚才讲萨特《禁闭》里那句『他人即地狱』,我还有点不太明白……”

张庸看了眼手表,九点。晚课八点半就该结束的。

“明天我办公室时间,你可以再来讨论。”他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开始收拾自己的公文包,“太晚了,女生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周婷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书本。张庸等她走出教室,才关掉投影仪和电灯。黑暗瞬间吞没了空间,只有走廊的应急灯投来惨绿的光。

他锁上门,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孤单地回响。

停车场在文学院楼的后面,要穿过一片小树林。

深秋的夜风已经带着锋利的寒意,卷起地上枯黄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窃窃私语。

张庸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手插进口袋,摸到了车钥匙冰凉的金属齿。

他的黑色大众停在最角落的车位,被一棵老槐树的阴影完全覆盖。

张庸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脚踝、膝盖、腰腹,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沉甸甸地压着,让呼吸都变得费力。

不想回家。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紧接着,一种更深的无力感证实了它的真实性——是的,他不想回去。

不想面对那间虽然整洁温馨却总觉得弥漫着无形隔阂的公寓,不想面对刘圆圆那张美丽但日益陌生的脸

他想起六年前的婚礼。

刘圆圆穿着定制的中式礼服,裙摆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金线在灯光下流转。

她挽着他的手臂,对每一位宾客微笑,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到他的皮肤上,温暖而真实。

敬酒时,她悄悄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小声说“老公,我脚好痛”,语气里带着撒娇的依赖。

那天晚上,他们在酒店套房里,她卸下浓妆,散开发髻,靠在他肩上说:“老公,我们要一直这么好。”

一直这么好。

张庸苦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

头几年是真的好。

他在大学站稳脚跟,评上了副教授;她在科技公司晋升迅速,成了最年轻的项目经理之一。

他们周末一起逛宜家,为挑选一盏台灯讨论半天;假期去短途旅行,在陌生的城市手牵手迷路;深夜加班回来,总有一盏灯和一碗温在锅里的汤。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是从孙凯出现后开始的吗?还是更早?

刘圆圆工作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频繁,从三五天到一两周。两人的交流也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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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显的是床事。

从每周两三次,到每月一两次,到最后,她总说“太累了”、“今天不舒服”、“明天还要早起”。

他试图拥抱她,她能僵硬一瞬,然后才慢慢放松。

做爱时,她闭着眼睛,嘴唇抿紧,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呻吟,而是压抑的、克制的喘息。

张庸不是没有问过。

“圆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啊,就是工作压力大。”

“我们……最近好像交流变少了。”

“是吗?可能吧,我们都太忙了。”

“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啦,老公最好了。”

对话总是这样结束。她用一个微笑或者一个轻吻堵住他所有进一步的追问,但那笑意从不达眼底。

张庸也曾怀疑过自己,单调的大学是不是让他变得太无趣了?

大学老师的日子一成不变,讲课、写论文、带学生,比起她在网络科技圈的纷繁,他的世界确实显得陈旧而缓慢。

就在张庸沉思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张庸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孙凯”两个字。

孙凯。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而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张庸太阳穴。

他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透过屏幕,看清背后那个人。

那个他曾经真心欣赏、不遗余力帮助的学生;那个有着农村孩子特有的黝黑皮肤和腼腆笑容,却总在学术讨论时眼睛发亮的年轻人;那个在毕业酒会上红着眼眶,结结巴巴说“张老师,我一辈子记得您的恩情”的人。

也是那个,跟自己妻子上床的那个人。

电话还在执着地震动,“孙凯”两个字欢快地跳跃,带着无知无觉的残忍。

张庸深吸一口气,秋夜冰凉的空气侵入肺腑,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腥甜。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孙凯。”声音出口,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只是略微有些发紧。

“老师!”电话那头传来孙凯熟悉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还没休息吧?打扰您了。”

“没有,刚下课。”张庸望着车窗外摇曳的树影,“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张老师,”孙凯的语气变得郑重而充满感激,“我正式通过试用期了!今天HR刚谈完,岗位也定了,是项目助理,跟我专业挺对口的。我知道,这全靠您和师母帮忙推荐,不然我这种外地来的穷学生,哪能进这么大的公司……所以,我想请您和师母吃顿饭,真的,就简单吃个饭,表达一下我的心意。您看……周末方便吗?”

每个字都真诚恳切,敲在张庸耳膜上,却像钝刀子割肉。

师母。

帮忙推荐。

心意。

张庸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孙凯的表情。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猛地按下车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令人窒息的闷热,也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

他需要这冰冷,来冻住脑中那些疯狂闪回的画面。

“张老师?”孙凯的声音带着试探,将他拽回现实。

“哦,恭喜你,孙凯。”张庸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嘴角的肌肉僵硬得像冻住了,“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吃饭的事……你师母她最近工作特别忙,经常加班到很晚,周末也未必有空。这样吧,我先问问她,看她时间,再回复你,好吗?”

“好!不急不急!”孙凯连忙说,声音里充满理解和感激,“等师母有空!看您和师母方便!那我等您消息!”

“嗯。好好工作。”

“谢谢老师!您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悠长、刺耳。

他想起半个月前那个沉闷的午后,一切崩塌的开始。

那天他正好去出版社送书稿清样,回程路过孙凯租住的城中村附近。

想到孙凯刚工作不久,手头拮据,他顺道去书店买了几本对孙凯工作可能有帮助的专业书和资料,想着给他送去,也算一点鼓励。

城中村的楼道永远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霉味。孙凯租的是个单间,开门时脸上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孙凯侧身让他进屋,动作有些不自然。

房间很小,一眼望到底。

墙壁斑驳,一张旧书桌上散乱着打印的论文初稿和几本摊开的书,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

廉价烟和没来得及倒掉的泡面汤混合的气味有些刺鼻。

床铺没有整理,被子胡乱堆着。

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水味。张庸当时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没深想。年轻人谈恋爱,女朋友来玩,留下点气味也正常。

“正好路过,给你带了几本书,可能对你现在的工作有帮助。”张庸把书放在桌上。

孙凯连连道谢,眼神却有些飘忽,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老师您坐,我……我去给您倒杯水,哦,水好像没了,我下楼买瓶水!”

“不用麻烦了……”张庸话没说完,孙凯已经抓起钥匙,匆匆拉开门跑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急促地远去。

张庸无奈地摇摇头,觉得这孩子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他本打算把书放下就走,但看着桌上凌乱的论文,职业病犯了,随手拿起一份翻看,想看看孙凯工作后有没有长进。

就在他准备放下稿子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床脚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

一点细微的、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温润的闪光。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张庸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弯下腰,眯起眼睛。

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中飞舞。

在那片阴影里,一个小小的、珍珠白的圆点,静静地躺着。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地将它捻了出来。

入手微凉,光滑。

是一只耳钉。

款式非常简洁,一颗小小的、光泽柔和的珍珠,嵌在极细的白金托座上。

跟他买给妻子的那对耳环一模一样。

那是他跑了市中心好几家首饰店,才在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那天,为刘圆圆精心挑选的礼物。

她说过很喜欢这对耳钉的含蓄精巧,除了特别正式的场合,平时也常常佩戴。

它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个昏暗、杂乱、充满陌生男人气味的城中村单间里,在床脚和墙壁的缝隙中?

熟悉的香水味,一模一样的耳环,那一刻,世界的声音仿佛被抽空,只剩下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

他捏着那枚冰凉的小东西,塑料书脊在他另一只手里被攥得咯吱作响,几乎要变形。

他猛地直起身,环视这个狭小的空间。

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再次钻进鼻腔,此刻却带着令人作呕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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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床头那个套着廉价塑料袋的纸篓,里面有几团揉皱的纸巾。

一个更肮脏、更令人窒息的念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不顾那可能的污秽,用颤抖的手捡起一团纸巾,凑到鼻尖。

一股淡淡的、属于男性的腥膻气味,混合着女性体液和那熟悉香水尾调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复杂味道,猛地冲入他的鼻腔。

那是任何有过性经验的成年男人都不会错认的气味。

他的妻子,和他最欣赏的学生,在这张廉价肮脏的床上,上过床。

“呕——!”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袭来,张庸猛地丢开纸巾,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无法跳动。

张庸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市声、楼道的嘈杂,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手里那枚耳钉,冰冷地硌着他的掌心,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上烫下了耻辱的印记。

缓过了几秒后,他冷静了不少。

也许只是巧合而已,他抱着一丝侥幸,虽然最近自己和妻子有些疏远,但他不相妻子会出轨,更不可能跟孙凯在一起。

他这样安慰自己。

他将那枚耳钉放回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仿佛那是某种需要严密保管的证物。

然后,他走到桌边,把刚才带来的几本书,在散乱的稿纸旁,极其工整地摆正。

又顺手将孙凯踢到床边的拖鞋,轻轻归位。

做完这些,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那个令他作呕的房间。

他像个最可悲的贼,或者像个清理犯罪现场的帮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栋楼,偷走了自己婚姻彻底破碎的证据。

那天晚上妻子回家,他故作无意的问起:“圆圆,我买给你的那副耳环这几天怎么没见你戴啊?”

张庸问出那句话时,声音是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平稳。他甚至还能拿起遥控器,换了个新闻频道,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今天天气如何。

刘圆圆正在餐桌旁整理明天开会要用的文件,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将一页纸对齐,用回形针仔细别好。

“哦,那副啊。”她声音如常,甚至带着一点轻微的抱怨,“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可能上次出差在酒店,收拾东西时太匆忙。找了好久,就剩一只了,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略带惋惜的笑容:“可惜了,你挑的款式我真的很喜欢。”

灯光下,她的笑容完美无瑕,眼尾细纹在表情牵动下显得温柔。

张庸看着她,有一瞬间几乎要相信了。

也许真是巧合?

也许耳钉是孙凯捡到的?

或者……是孙凯偷的?

那个年轻学生,会不会因为某种扭曲的崇拜或贪念,偷了师母的贴身物品?

但那个熟悉的香水味。那个揉皱的纸巾上,混合的、淫靡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冲回他的鼻腔。

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是吗。”张庸说,声音有些干,“是可惜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电视屏幕。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一起交通事故,画面里扭曲的金属和闪烁的警灯,在他眼中却模糊成一片混乱的光斑。

他没有戳穿。没有质问。没有咆哮。

从发现耳环那天起,他就将这件事死死压在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沉默和日常的伪装层层覆盖。

他照常上课,照常回家,照常扮演着温和的丈夫角色。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枚耳钉冰冷的触感和纸篓里污浊的气味,总会不期然地浮现,折磨得他无法入睡。

为什么不质问说清楚?

质问?

揭穿?

然后呢?

撕破脸皮,大吵大闹,离婚?

他几乎能预见那场面的混乱与不堪。

多年经营的家庭、事业、社会形象,会在顷刻间崩塌。

别人会怎么看?

被学生戴了绿帽的大学教授?

连妻子都管不住的失败男人?

还有……他仍然爱着刘圆圆。

尽管这爱如今浸泡在背叛的毒液里,变得痛苦而屈辱,但它并未完全死去。

这残留的爱,与自尊的碎裂、对未来的恐惧、以及那不愿面对彻底失去的懦弱,交织在一起,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路过汽车的喇叭声把张庸的思绪拉回现在。

张庸盯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着那张他和刘圆圆的锁屏合照——去年在青海湖拍的,她靠在他肩头,一脸幸福的模样。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金属外壳撞击皮革座椅,发出沉闷的声响。

发动引擎,车灯划破黑暗。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路灯的光有规律地扫过车厢,照亮张庸紧握方向盘的手,照亮他脸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扭曲的笑意。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他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希望能找到答案。

一年前的春天,孙凯为了毕业论文,频繁地来家里请教的时候吗?

那时,孙凯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放松,会主动帮刘圆圆搬重物,会和她聊起一些张庸不太了解的娱乐新闻和流行话题。

刘圆圆似乎也很乐意和他聊天,笑声比以前多了些。

还是更早?

在孙凯还没毕业,只是他课堂上众多学生之一的时候?

刘圆圆偶尔来听课,坐在最后一排。

下课后,孙凯会过来问问题,礼貌地跟师母打招呼。

那时候,有什么不一样吗?

张庸努力回忆每一次他们三人同处的场景。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平常的互动,此刻都被重新检视,赋予了新的、令人心寒的可能含义。

有次刘圆圆来学校接他下班,把车停在学院楼下。

他从楼里出来,看见她和孙凯站在车边说话。

傍晚的阳光是金黄色的,落在她栗色的头发上,也落在孙凯年轻挺拔的肩膀上。

他们在笑,孙凯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刘圆圆则微微歪着头,眼睛弯成月牙。

看到他走过来,两人的笑声同时停下,刘圆圆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老公,下班啦?刚巧碰到孙凯。”

巧吗?

今年年初。

孙凯工作确定后,来家里送过一次礼——两盒不算贵重但包装精致的茶叶。

张庸当时在书房接一个漫长的学术会议电话,是刘圆圆接待的。

他挂了电话出来时,看见孙凯正从玄关往外走,刘圆圆站在门口,轻声说着什么。

孙凯回头,看见他,立刻站直:“老师!我走了!”脚步有些匆忙。

最近这几个月。

刘圆圆出差频率增高,周末也常说要加班。

有时深夜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不属于家里任何一款沐浴露的味道。

很淡,若有若无。

他问起,她说:“跟同事聚餐,可能沾上了。”

所有的画面、声音、细节,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在这一刻,在孙凯这通感谢电话的背景音里,突然全部翻转过来,露出了锋利的、从未被他正视过的另一面。

为什么是孙凯?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谦卑、感激、眼神清亮的学生?

刘圆圆看中他什么?

年轻的身体?

野性的活力?

还是……一种对秩序生活的反叛?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张庸看着斑马线上匆匆走过的几个晚归的学生,他们勾肩搭背,说着笑着,年轻的脸庞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孙凯也很年轻。

比刘圆圆小八岁。

高大,虽然家境不好,但干净、努力,有种未经世事的真诚和朝气。

刘圆圆呢?

她三十岁,正是女人最有韵味的年纪。

美丽,成功,充满活力。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张庸猛地惊醒,松开刹车。

车子继续向前,离那个名为“家”的地方越来越近。

他不想回去。但他能去哪里?

他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他是领养的孤儿,养父母在外省,他们对自己很好,但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张庸感觉自己就是多余的人。

朋友大多已成家,深夜叨扰不合时宜。

他只能回家。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熟悉的车位,旁边停着刘圆圆那辆白色的奥迪。两辆车并排,像一对沉默的伴侣。

张庸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

他拿出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车里还放着半包应急的。

点燃,深吸一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道冲入肺腑,引起一阵咳嗽。

他摇下车窗,让烟雾飘散在车库浑浊的空气里。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刘圆圆发来的微信。

“老公,快到家了吗?给你炖了银耳汤。”

很平常的一句话。如果是以前,他会感到温暖。此刻,那“老公”两个字,却像针一样扎眼。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然后,他按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表情,推开车门。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的墙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试着弯了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笑了笑,但那笑容看起来假得像面具。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家门口贴着的春联已经有些褪色,“平安喜乐”四个字在感应灯下显得苍白。

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温暖的灯光和银耳汤清甜的味道一起涌出来。

刘圆圆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回来啦?汤刚好温的。”

她穿着那套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绑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灯光下,她的皮肤白皙细腻,眉眼温柔。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和过去无数个他上晚课的夜晚一样。

张庸想问妻子到底还爱不爱自己,如果爱,为什么又要和孙凯,和自己的学生在一起?

但话到嘴边,他又忍住了。他低下头换鞋,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态。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先去洗手,汤马上好。”刘圆圆转身回了厨房,背影纤细,腰肢在柔软的家居服下若隐若现。

张庸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手,冰凉刺骨。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脸色疲惫,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着。

冷静。他对自己说。

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压力太大,疑神疑鬼。

可是……孙凯的电话,那些细节,那种直觉……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干脸和手。毛巾是刘圆圆选的,浅灰色的,柔软吸水,带着她喜欢的洗衣液的味道。

走出卫生间,刘圆圆已经把汤端到了餐桌上。白色的瓷碗里,银耳炖得晶莹剔透,几粒枸杞点缀其中。

“趁热喝。”她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着他,眼神柔和。

张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微甜,温度刚好。

“好喝吗?”她问。

“嗯。”他点头。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张庸低着头喝汤,却能感觉到刘圆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和平常似乎没什么不同,但此刻,他却觉得像探照灯一样,让他无所遁形。

他必须说点什么。

“刚才……”他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孙凯打电话来了。”

他抬起眼,观察她的反应。

刘圆圆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哦?什么事?”

“说感谢我们帮他介绍工作,想请我们吃饭。”张庸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试探,“用他第一个月工资。”

刘圆圆拿起自己的汤勺,轻轻搅动着碗里晶莹的银耳,“请吃饭就不必了,年轻人刚工作,用钱的地方多。你跟他说,心意我们领了,让他把第一个月工资好好规划,给家里父母寄一些回去,老人家一定会很欣慰。”

她的话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她一贯知性得体的形象。

张庸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生气。

她是要跟孙凯划清界限?

还是怕三人一起尴尬?

怕饭桌上掩饰不住的眼神交流?

还是怕他自己,张庸,那双或许已经看出些什么的眼睛?

“也好。”张庸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同样平稳,“你说得对,是该让他先顾着家里。”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温润的银耳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丝毫暖意。

舌尖品出的,只有一片麻木的微甜,和底下翻涌的苦涩。

刘圆圆似乎松了口气,很细微,但张庸捕捉到了——她起身去厨房添汤时,肩膀线条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你这周课多吗?”她背对着他,一边盛汤一边问。

“还好,老样子。”张庸回答,目光却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家居服的领口有些宽松,随着她动作,偶尔能瞥见一点锁骨下方的肌肤。

那里光洁白皙,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仿佛那天晚上他看见的红痕,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或者,早已被时间或昂贵的遮瑕膏掩盖过去。

他想起那枚被他藏在书房抽屉最深处的珍珠耳钉。

冰冷的,沉默的,却是唯一坚硬的“证据”。

其余一切,都漂浮在猜测、直觉和令人窒息的暧昧里。

“我周四要出差,去深圳,三天。”刘圆圆端着汤碗回来,重新坐下,“有个合作项目要最后敲定。”

又出差。

张庸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

以前他会叮嘱“注意安全”、“别太累”,现在,这些话语堵在喉咙里,变成灼热的硬块。

他想象着深圳繁华的夜景,高级的酒店房间,她和另一个人……

“嗯,知道了。”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

晚餐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吃完。张庸主动收拾了碗筷,刘圆圆则拿起平板电脑,蜷在沙发一角处理邮件。

夜深,卧室。

刘圆圆背对着他侧躺,呼吸均匀,似乎已经入睡。

张庸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角落一片模糊的阴影。

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

他想起最近的发生的一切。

这种不确定,比确凿的证据更折磨人。

它让愤怒无处着力,让痛苦反复撕扯伤口,让每一天的相处都变成一场精疲力竭的内心戏。

他该怎么办?继续扮演聋哑的丈夫,直到某天“意外”撞破更不堪的画面?还是找个机会,直接质问孙凯?或者,更极端一些……

一个冰冷而黑暗的念头,像深水下的潜流,悄无声息地滑过他的意识。但随即被他压了下去。不,还不至于。至少现在,还不至于。

第二天是周六。

张庸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刘圆圆起得很早,说约了人谈事。

他独自吃完早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本专业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锁着的抽屉。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他又开始抽烟了,就在昨天夜里,去楼下便利店买的。

烟雾缭绕中,他望着对面楼层那些明亮的窗户,想象着其他家庭此刻的日常:孩子的嬉闹,夫妻的闲聊,平凡的烟火气。

下午,他鬼使神差地又驱车来到了孙凯租住的城中村附近。

没有进去,只是将车停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或许,只是想近距离地感受一下那个撕裂他生活的“现场”,或许,潜意识里期待着某种“偶遇”。

杂乱的电线,斑驳的墙壁,喧闹的人声,混合着各种食物和气味的空气。

孙凯就住在其中的某一扇窗后。

那个曾经清贫却眼神明亮的年轻人,现在或许正躺在曾经沾染了他们龌龊气息的床上,回味着什么,或者,正筹划着下一次与他妻子的约会?

张庸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一晃而过的身影,从一条小巷里探出头来。

张庸一转头,发现没有什么人影。

张庸皱了皱眉,移开了视线。

也许是一个无关的陌生人而已。

这城中村,这样的男人太多了,被生活磨损得失去了光彩,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和遥望中,消耗掉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不再停留,发动车子,驶离了这片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郊一座僻静的寺庙。

他不信佛,但需要找一个地方,让充斥在脑中的轰鸣和心口的钝痛暂时平息。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城中村的铁皮屋里,李岩收回了眺望的目光。

他刚才又用那副旧望远镜,仔细搜寻了那个小区的好几扇窗户。

虽然没有再看到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女人,但这种“观察”本身,似乎能给他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暂时压下去自酒店事件后始终盘踞不去的、混合着恐惧与亢奋的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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