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门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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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二月中旬的G市,湿冷的空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钻进骨头缝里。

我把车停在新黎村东入口外的路边,熄了火,没有下车。

挡风玻璃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这层模糊的屏障,我盯着那条通往村子的巷口。

巷口两侧是贴满了牛皮癣广告的水泥墙,上面写着“疏通下水道”

“开锁换锁”,“搬家拉货”之类的字样,红色的喷漆被雨水冲得半褪,像干涸的血痕。

“舒心阁”。

这三个字从廖东强那张油腻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

不是那种锐利的疼痛——锐利的疼痛反而好受些——而是一种迟钝的、持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撕裂感。

“大奶眼镜妹”。

四个字。

我闭上眼睛,廖东强那张秃顶肥脸上的猥琐笑容就浮现出来。他说那话时的表情,像是在回味一道珍馐。

不是她。不可能是她。

G大那么多戴眼镜的女生,胸大的也不止她一个。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像念咒一样。

但咒语没有用。

那些碎片——她消失的夜晚、她撒过的谎、她在日料店里闪躲的眼神、她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陌生号码——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我脑子里一块一块地拼合,每拼上一块,那张模糊的全貌就清晰一分。

我不敢让它拼完。

但我必须知道。

我推开车门,踩进新黎村的地界。

第一次,我假装路人。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把帽子拉低,沿着巷子往里走。

新黎村的东入口属于一房的地盘,这一带直接与外界接触,外人可以自由进出。

巷子像迷宫,七拐八绕,头顶是各家各户私搭乱建的雨棚和晾衣杆,花花绿绿的被单和内衣在湿冷的风里晃荡,偶尔有水滴落下来,砸在我脖子上。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积水发黑,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地沟油、腐烂菜叶和下水道的气味。

两旁的自建房密密麻麻,四五层高,墙体裸露着灰色的砖块,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楼大多是店铺——超市、五金店、小卖部 手机维修店——门口坐着无所事事的中年男人和染着黄毛的年轻人,用一种评估猎物的目光打量每一个经过的陌生面孔。

但至少在一房的地盘上,这种目光只是打量,不会拦人。

新黎村共分四房。

一房和四房在村子的外围,主要经营正当生意,外界人员可以进入。

但舒心阁不在外围。

按照我之前在网上搜到的模糊线索,加上廖东强醉醺醺的描述,那个地方在村子的中心区域——二房的地盘。

刘英明后来告诉我,二房和三房占据着新黎村的核心位置,各类灰色产业都集中在那里,村中的祠堂、舒心阁按摩店这些都在二房的辖区内。

那一片区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非本村人员禁止进入,外人要进去,必须有本村村民带着才行。

但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些。

我沿着主巷道往村子深处走,店铺的类型在悄然变化。

超市和五金店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发廊、麻将馆、棋牌室。

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多了一种廉价香水和烟草混合的甜腻味道。

我问了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大妈。

“舒心阁?”大妈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不是警惕,更像是怜悯。“那是里头的地方,二房的地盘。”

“怎么走?”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村里人?”

“不是,我来找朋友的。”

大妈摇了摇头,又低下去拨弄炉子里的炭火。“那你进不去。里面不让外人进,要村里人带着才行。”

“为什么?”

她不说话了,像是多说一个字都是罪过。

我没管她的警告,继续往深处走。

巷子越来越窄,两侧楼房之间的间距也越来越小,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一线。

我注意到空气中的氛围在变——路边闲坐的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打量,而是一种带有领地意识的警觉,像野狗盯着闯入地盘的陌生动物。

然后我看到了那条分界线。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线,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氛围变化。

巷子在这里收窄成一个瓶颈,两侧各有一栋七层高的楼房,一楼的铺面都关着卷帘门,灰扑扑的,门前摆着几把塑料椅子。

两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抽烟。

他们的坐姿很随意,但位置恰好卡住了巷子的通道,任何人要往里走都必须从他们身边经过。

我放慢脚步,假装在看手机,试图自然地走过去。

刷手机的那个人抬起了头。

“你哪位?”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平和,但那种“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我找朋友。”

“谁?叫什么名字?”

“他……姓黎。”我随口编了一个。

“黎什么?”抽烟的那个也站了起来,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掉在地上。“里面姓黎的多了去了。你朋友的全名叫什么?住几巷几号?”

我答不上来。

刷手机的那个人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缓缓站起来。他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脖子上纹着一条若隐若现的青龙尾巴。

“这里面是二房的地盘。”他的语气仍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铁板钉钉。

“外人不能随便进。你要找人,让你朋友出来接你。”

“他电话打不通——”

“那你就在外头等着。”抽烟的那个打断我,“等他接你的电话,让他出来带你进去。这是村里的规矩。”

“我就进去看一眼——”

“没有『看一眼』。”刷手机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倾斜,像一扇缓缓关闭的门。

“规矩就是规矩。你是外面来的人,你不懂,我不怪你。但现在你知道了,就别为难我们。”

我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往里看去,瓶颈后面的巷子更窄更暗,两侧的楼房像峡谷一样夹着一线灰蒙蒙的天空,深处隐约能看到更多的岔路和门洞——那就是二房的地盘,舒心阁就在那里面的某个角落。

但我过不去。

“好吧。”我退了一步,“我再联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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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尽量保持平稳。

走出十几米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抽烟的那个人已经坐回了椅子上,但刷手机的那个仍然站着,目光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拐进另一条巷子才消失。

第二次去是三天后。

我换了一身衣服,戴了副平光镜,从新黎村的西入口进去。

西入口属于四房的地盘,和一房一样对外开放,经营着正当生意。

我绕了一大圈,想从四房的地盘穿到二房的边界,从另一个方向接近。

但二房的边界不止一个入口有人看着。

我绕了将近一个小时,经过至少三个可以通往二房地盘的巷道口,每一个口子上都有人——或是坐在门前抽烟的中年男人,或是蹲在墙根嗑瓜子的年轻人,看似散漫无聊,但目光总会在陌生面孔出现时瞬间聚焦。

我没敢强行闯入,只能退而求其次。

在二房和四房交界处的一条巷道上,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一个冰柜和几把塑料凳,位置刚好能看到通往二房的一个入口。

我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装作歇脚,远远地观察那个入口。

半个小时过去了,有几个人从那个入口进进出出。

进去的人都很自然,像走自家大门一样——他们是村里人,理所当然地穿过那个无形的关卡,守着入口的人跟他们点头打招呼,有的还递烟聊几句。

出来的人里有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长款羽绒服,把帽子拉得很低,快步走出二房的地盘,低着头穿过四房的巷子,消失在拐角。

我没看清她的脸。

“老板,里面那片地方……是做什么的?”我尽量用一种随意的语气问小卖部的老板,一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

老头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头也不抬。“哪个地方?”

“里面,二房那边。”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什么都不懂”的冷漠。然后他又低下去。“不知道。”

“我看有人进进出出的,那里面是不是有个什么舒心阁——”

“我说了不知道。”老头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你买完水就走,别在这里坐了。”

我还想再说什么,老头已经站起来,把门口的塑料凳拖进了店里。

我只好离开。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的老头站在门口,正在打电话,目光一直跟着我。

第三次没能成行。

我刚走进新黎村的东入口,还在一房的地盘上,就被四个人堵住了。

不是之前在二房边界遇到的那两个,换了一拨人。

他们显然是专门来堵我的——在一房的地盘上堵一个外人,说明我之前的行踪早已被报告上去。

领头的是个光头,穿着一件紧身黑T恤,胸肌和手臂上的肌肉把布料撑得变形。

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嘴里嚼着口香糖或槟榔,用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时可以变成暴力的眼神看着我。

“你就是那个连着来了好几次、老想往二房那边钻的外地仔?”光头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

“别解释了。”光头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半米。

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烟味和古龙水的气味。

“一房四房的地盘你爱逛随便逛,买东西吃东西都没人拦你。但二房三房的事,跟你没关系。里面不让外人进,这是几十年的规矩。你一个外地仔,跑来一次又一次,又是在二房口子上蹲点,又是到处打听。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不管你想干什么,”他没给我回答的机会,“我就跟你说一次。别再来了。你要是再在二房三房附近转悠,就不是聊天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伸出手,用食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力道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羞辱感让我的脸一阵阵发烫。

他身后的三个年轻人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吐了一口槟榔汁,红色的液体溅在我鞋面上。

“走吧,别让我们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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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走了。

脚下踩过那些坑洼积水,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腿上,我都没有低头去看。我就那样走出了新黎村的巷子,走回停车的地方,坐进驾驶座,关上门。

车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我打不过他们。

我报不了警——就算报了,我能说什么?

我怀疑这个村子里有非法场所?

凭什么?

凭一个收垃圾的大叔的几句醉话?

况且我连二房的地盘都没踏进去过,我甚至连舒心阁的门面都没见过。

何况,按照刘英明后来告诉我的,这个村子的派出所和村委会都是一家人。

我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外地人,孤身一人,在这座陌生的南方城市里,面对一个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连踏入二房地盘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靠近那扇据说存在的蓝色铁门。

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二)

刘英明是我在这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他在新黎村租房住了三年多——租的是一房地盘上的房子,外来务工人员基本都住在一房和四房的出租屋里——但他对这个村子里的门道比我清楚得多。

在村子里住久了,总会听到些什么。

我约他在G大南门外一家湘菜馆吃饭。

周五晚上,店里人不多。我们坐在角落的位置,点了一个剁椒鱼头、一个小炒肉、一碟花生米。两瓶啤酒。

我没有直接切入主题。

先聊了些项目上的事——六职校的电工培训基地建设进度又延迟了,黎安德那边的审批一直卡着不放。

刘英明叹着气摇头,说那帮人就是这样,吃拿卡要是祖传手艺。

第二瓶啤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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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哥,你在新黎村住了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舒心阁的地方?”

刘英明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种“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恐惧。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角落位置,最近的一桌客人离我们有三四米远,正热热闹闹地划拳喝酒,没人注意这边。

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

“无意中听人提起的。”

“谁提的?”

“不重要。我就是想了解一下。”

刘英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用指腹擦了擦嘴角。

“小陈,听哥一句劝。”他的声音低到几乎被旁边那桌的喧哗声淹没。“那个地方,你别碰。”

“为什么?”

“为什么……”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那地方是谁开的吗?”

“谁?”

“黎安德。”

我的心沉了一下。黎安德,黎绍东的儿子,新黎村村主任之子,六职校项目的实际控制人。那个胖子。那个长着一张猥琐脸的胖子。

“舒心阁是他的产业,开在二房的地盘里。”刘英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但那只是明面上的。背后站着的是他爹黎绍东。整个新黎村的灰色生意,村委会都有份。你知道为什么二房三房不让外人进吗?就是因为那里面全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赌场、高利贷、舒心阁……全在里面。一房和四房在外围,做的是正当生意,租房、开店、商铺,给外面看的是一副正经面孔。真正赚大钱的,全藏在二房三房那片围得铁桶似的地盘里。你以为那些自建房收的租金就够他们花的?呵。”

“那里面……到底是做什么的?舒心阁。”

刘英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桌上的剁椒鱼头看了好一会儿,鱼的死眼珠子裹着红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你真想知道?”

“嗯。”

“按摩、洗浴、KTV……这些都是幌子。”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不得不把耳朵凑过去。

“里面有包房,有暗门。一般的客人进去——当然了,能进二房本身就不是一般人了——表面上是正常消费。但要是VIP客户,或者黎安德的朋友……”

他顿了顿。

“怎么样?”

“就会有女孩子。年轻的女孩子。”

“什么意思?”

刘英明又环顾了一圈四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指甲碰到木头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些女大学生……”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气音,“欠了高利贷,还不起。或者被人设了套,拍了不该拍的东西。就会被弄进去……”

“弄进去干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你明知故问”的意味。

我的喉咙发紧。

“黎安德在G大附近放高利贷?”

“不止他一个。”刘英明摇了摇头,“新黎村里放贷的人多了去了。但最大的那个,就是黎安德。他手下有一帮人,专门在G大和周边几个学校里找那种花钱大手大脚的女学生。先借钱给她们,利滚利,滚到还不起了……”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馨乐。

她母亲的医药费。她欠的那些钱。她曾经含糊地提过“借了一些钱”。

“刘哥。”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自己都听出来了。“我听人说……那里面有个女的,身材很好,戴眼镜……”

刘英明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得更恐惧,而是变得凝固。像一面湖水突然结了冰。

“谁跟你说的?”

“廖东强。”

听到这个名字,刘英明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个赌鬼的话你也信?他天天喝得烂醉,嘴里没一句实话。”

“可他说的——”

“阿杰。”刘英明打断我,他把筷子放到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他直直地看着我,那双厚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听我说。你还是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查到最后,对谁都没好处。”

“什么意思?对谁没好处?”

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查到了又能怎样?”他说,你一个外地人,在G市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没有关系。

黎安德在新黎村是什么势力,你知道吗?

他爹黎绍东是村主任没错,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整个新黎村的土地征收、房屋出租、商铺经营、工程建设……全捏在黎家手里。

村委会是他们的,村里的治安联防队是他们的,连片区的派出所所长都跟黎绍东是拜把兄弟。

你想动他的产业?

你连二房的地盘都踏不进去。

我跟你说实话,我在新黎村住了三年多,我自己都没进过二房那片区域。外来租户都知道那里面是禁区,没人带你,你想都别想。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上次去新黎村被人堵了的事,我听说了。”刘英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无奈的同情。

“消息传得很快。在那个村子里,一个外地人多看两眼都有人报告。你在二房入口蹲点的事,第一次守口的人就报上去了,第二次你换了路线从四房那边绕也被盯上了,第三次人家直接在一房的地盘上就把你截了——连让你走到二房边界的机会都不给了。你以为你跟踪调查很隐蔽,其实人家早就知道了。你再去,不是被警告了——是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

“什么事都可能出。”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摔一跤,被车撞一下,走夜路碰到劫匪……这个村子里,什么事都不稀奇。几年前有个记者想进村暗访那些违建的事,车子在村口被人扎了四个轮胎。后来不知怎么的,他手机里的采访录音全删了,人也再没来过。”

我盯着桌面上的啤酒渍,一言不发。

刘英明叹了口气。他大概看出了我脸上的绝望。

“小陈,我不是不想帮你。”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老实人特有的歉意。

“但是我在六职校混口饭吃。我得罪不起黎安德。你理解吧?”

“我理解。”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在那里面的?”

我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饭桌上沉默了很久。旁边那桌的划拳声越来越大,有人猛拍桌子,酒杯碰得叮当响。我们的角落却像是被抽走了空气。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刘英明终于又开口了。

他拿起筷子,在花生米碟子里拨弄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些被弄进去的女孩子……大部分不是被绑架的,也不是被强迫的——至少不完全是。黎安德很聪明,他不会做那么明显的事。他用的是『温水煮青蛙』的办法。先让你欠钱,再让你用身体还债,一开始只是陪酒、陪聊,然后一步一步……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退不回去了。因为你手里有把柄在他那里。视频、照片、借条……全是他的武器。”

他说完这段话,站起来。

“我先走了。账我来付。”

“刘哥——”

“别再查了,小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拍一个病人。

“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湘菜馆的角落里,面前是凉透了的剁椒鱼头和半瓶没喝完的啤酒。

鱼头的死眼珠子瞪着我。

(三)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跟踪李馨乐。

但她变了。

不是性格变了,是行为模式变了。她像一只嗅到猎犬气息的狐狸,开始有意识地清除自己的行踪痕迹。

周二下午,我在G大南门外的咖啡馆坐着,透过玻璃窗看到她从校门口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一条驼色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那个我送她的棕色皮包。

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清秀、文静、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她右转,朝公交站走去。

我放下咖啡杯,跟了上去。保持三四十米的距离。

她上了一辆公交车。我开车跟着。公交车在三个站后停下,她下了车,走进了万达广场。

商场。

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跑上去找她。

万达广场人流密集,圣诞季的促销活动搞得到处都是红绿配色的装饰。

人造雪花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背景音乐是千篇一律的Jingle Bells。

我在一楼的中庭找到了她的背影。她正站在一家女装店门口,低头看手机。

我躲在旁边一根柱子后面。

她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一圈——我连忙缩回去。

等我再探出头的时候,她已经走进了那家女装店。

我在店外等了十五分钟。她没有出来。

我走到店门口往里看——店不大,一目了然。

没有人。

她从另一个出口走掉了。

那家女装店有两个门,一个朝中庭,一个通向后面的消防通道。

我冲到消防通道。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着我的脚步声,没有别人。

她消失了。

周四晚上。

我在G大女生宿舍楼下等她。

从六点等到九点。她没有回来。

我给她发微信:“你今晚在哪?”

过了二十分钟才回:“在图书馆自习,可能要到很晚,你不用等我了。”

我开车去了G大图书馆。在每一层每一间阅览室找了一遍。

没有她。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盯着手机屏幕上她那条消息。字迹规整,语气平和,标点符号一个不落。

像是提前编辑好的。

周六中午。

我提前没有通知她,直接开车到G大校门口。在门卫室旁边停好车,步行进入校园。

十二月的G大校园萧瑟而空旷。

行道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干枯的手指。

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

我朝研究生宿舍楼走去。

走到半路,我看到她了。

她从宿舍楼的方向出来,一个人。还是那件米白色大衣,围着围巾,背着皮包。她低着头看手机,走得很快。

我没有叫她,而是远远地跟着。

她没有朝校门口走。

她往东,穿过教学区,走过一排实验楼,然后拐进了一条我不熟悉的小路。

那条小路通向G大东面的一扇后勤小门——平时用来给运送物资的车辆进出的,不是学生常走的通道。

小门外面就是新黎村。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在那扇小门附近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门外传来一声口哨——短促、尖锐、像某种暗号。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我蹲在一棵冬青树后面,屏住呼吸。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

她从皮包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在小门的刷卡机上轻轻一贴。

指示灯闪了一下绿光,铁门“咔”的一声弹开了。

她侧身闪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铁门在身后重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她刷卡溜进了新黎村。

我蹲在冬青树后面,盯着那扇重新锁死的铁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有门禁卡。

她有那扇后勤小门的门禁卡。

一个戴着眼镜、文静内敛、充满知性气质的女研究生,像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惯犯一样,用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门禁卡,从学校最隐蔽的后勤通道溜进了G市最鱼龙混杂的城中村。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掏卡、刷卡、侧身、带门,一气呵成,眼睛甚至没有看刷卡机的位置。不是第一次。

绝对不是第一次。

我想冲过去拉开那扇门跟上她。

但那扇铁门从外面需要门禁卡才能打开,我没有卡。

而且我想起了那些壮汉的警告,想起了光头戳在我胸口的手指,想起了刘英明“什么事都可能出”的话。

我蹲在冬青树后面,看着那扇灰色的铁门。

门的这边是G省大学。211高校,省内最好的大学,知识的殿堂,象牙塔。

门的那边是新黎村。城中村,灰色地带,舒心阁,蓝色铁门。

她在两个世界之间穿行。

而我,连那扇门都打不开。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发呆。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都是最近这段时间抽的。我以前不怎么抽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馨乐发来的微信。

“今天去图书馆查了一天资料,好累。你在干嘛?”

图书馆。

我亲眼看着她刷卡溜进了新黎村。

但她告诉我她在图书馆。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没事。”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不是突然崩塌的那种碎裂,是裂缝慢慢扩展、一寸一寸蔓延的那种。

你能听到它裂开的声音。

很轻。

很细。

但持续不断。

(四)

十二月下旬。

威廉给李馨乐的“一周期限”早已到期。

我不知道这些事。我不知道威廉曾经要求李馨乐把我带到他面前。我不知道她曾经为此失眠了无数个夜晚。我不知道她最终做出了什么选择。

这些事,我是很久以后才拼凑出来的。

有些是从刘佩依嘴里听到的,有些是从其他渠道得知的,有些则是我根据碎片自行推断的。

但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和李馨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的消息越来越少。

电话越来越难打通。

偶尔见面的时候,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眼神还是那么清澈,但我总觉得那笑容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溃烂。

像是一层精致的糖衣,包裹着一颗正在腐坏的核。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但我闻得到。

后来我才知道的事情是这样的——威廉期限到的那天夜里,李馨乐在留学生公寓的单间里,跪在了他面前。

“我可以做任何事。”她说。“任何你想要的事。”

“你可以每天叫我来。早上、中午、晚上。随时。”

“你可以拍照、录像。你可以叫别人一起。”

“但请不要……请不要让陈杰知道。”

“他是无辜的。”

“求你了。”

威廉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叉,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馨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他把红酒杯放到茶几上,俯下身,用两根手指捏住李馨乐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我让你带他来,你就应该带他来。这不是商量。”

“我……做不到。”

“做不到?”威廉笑了。

那笑容没有温度,像冬天的日光。

“你跪在这里给我口的时候做得到,你同时吞两根的时候做得到,你叫我Daddy的时候做得到——就带一个人来这件事,你做不到?”

李馨乐的嘴唇在发抖。

“那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威廉松开她的下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就是一只宠物。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没有资格选择。”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是……”

“够了。”

威廉的语气变冷。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夜色。

“你让我很失望。”

李馨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刘佩依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士衬衫,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她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倚在门框上,用一种看戏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幕。

“行了,别为难她了。”刘佩依抿了一口咖啡,语气轻描淡写。“她做不到就做不到呗。”

威廉回过头:“那你说怎么办?”

刘佩依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她的目光越过威廉,落在地上的李馨乐身上。

那目光冰冷而清醒。像手术刀。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五)

刘佩依的计划很简单。

也很残忍。

“既然馨乐不愿意主动把陈杰带来,”她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精心计算过的棋子,“那我们换一种方式。”

“说。”

“老教学楼A栋,你知道吧?那栋楼晚上几乎没课,特别是五楼尽头的那间514教室,十点以后连鬼影都没有。”

“然后?”

“你和馨乐约好那天晚上在514做。门从里面锁上。”

威廉挑了挑眉。“这有什么新鲜的?”

“新鲜的在后面。”刘佩依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我以『离婚财产分割没谈清楚』的名义,约陈杰到514外面的走廊上,跟他面谈。时间嘛……”她看了看指甲,“刚好是你和馨乐在里面最激烈的时候。”

威廉的眼睛亮了。

“让他站在门外。”刘佩依继续说,“听着里面的声音。呻吟声、撞击声、叫床声。什么都听得到——但什么都看不到。门是锁的,窗户是磨砂玻璃。他只能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声音,然后……靠自己的想象力去填充画面。”

她停了一下,让这段话的分量沉下去。

“想象力是最好的折磨工具。你让他亲眼看到,他受到的冲击是一次性的——痛,但痛完就完了。可你让他听到但看不到……他会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一万遍。每想一遍,那个画面就会更清晰一点,更残忍一点,更不堪一点。因为人的想象力永远比现实更恶毒。”

威廉盯着刘佩依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你真是个坏女人。”他的笑声低沉而满意。“比直接让他看到还狠。”

刘佩依没有笑。

她看着窗外,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校园深处某个不可见的点上。

“他该受这些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不配拥有任何女人。”

跪在地上的李馨乐什么都没听到。

在刘佩依和威廉商量这一切的时候,她已经被打发走了。

她穿好衣服,戴上眼镜,整理好头发,像每一次一样,把自己从“威廉的玩物”切换回“G大女研究生”的模式。

她走出留学生公寓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裹紧大衣,低着头快步走过亮着路灯的校园小径。几个晚归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有说有笑地讨论着明天的考试。

没有人看她第二眼。

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在那间公寓里做了什么。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

陈杰的微信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列表的最上方。她点进去,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没事。”

两个字。

干巴巴的两个字。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会发一大段一大段的话,问她吃了没有、冷不冷、论文写得怎样了、周末要不要出来吃饭。

他会在消息末尾加一个小太阳的表情包,或者一张他自己拍的、歪歪扭扭的自拍照,配文是“想你了”。

那些小太阳和自拍照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取而代之的是“嗯”,“好的”,“没事”。

每一个字都是一堵墙。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宿舍走。

她不知道刘佩依正在策划的事。

她不知道陈杰即将站在那条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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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成为刺向陈杰心脏的那把刀——而她本人,甚至不知道刀子已经出鞘。

(六)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通知。发送者:刘佩依。

我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改一份项目报告。看到她的名字,胃里翻了一下——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厌恶。

我们离婚之后,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我把她的微信设成了“消息免打扰”,但没有删除,也没有拉黑。

不是因为留恋——老天知道我对这个女人没有一丝留恋——而是因为离婚手续办得太急,确实有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没有处理干净。

我点开她的消息。

“陈杰,有些事情想跟你谈一下。”

顿了几秒钟,又来了一条:

“我们离婚的时候,有些财产分割的问题一直没处理清楚。之前那张信用卡的附属卡还款问题,还有一些小物件的归属。我不想一直拖着。”

又一条:

“明晚九点半,老教学楼A栋514教室外面的走廊。那里晚上没人,不会被打扰。谈完之后,我们就彻底两清了。”

我盯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信用卡的事我有印象。

当初办婚礼的时候我给她办了一张附属卡,离婚后她还刷过几笔,总共三千多块。

我没管过,也懒得管。

至于“小物件”——大概是些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都是搬家时混在一起的,不值几个钱。

这些事确实没有处理。

但她为什么突然提起?

而且——为什么约在G大的教学楼?为什么不约在外面的咖啡馆或者餐厅?

“那里晚上没人,不会被打扰。”

这句话有一种刻意的强调。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做铺垫。

我想了一会儿。

然后我告诉自己:别疑神疑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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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想把事情了结。这很正常。跟她约在偏僻的地方谈也很正常——毕竟她现在还是G大的学生,约在校外可能不方便。

而且,我也确实想把这段关系彻底了断。

信用卡的事、物件的事——这些都是尾巴。剪掉最后一条尾巴,从此以后,我和刘佩依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连债务关系都不剩。

“好,我到时候去。”

我按下发送键。

放下手机之后,我坐在电脑前愣了好一会儿。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在胸腔里打转,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撞铁丝网。

有什么不对。

但我说不出来是什么。

(七)

约定之夜。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九点。

我把车停在G大西门外。这个门离老教学楼最近,走过去大概五分钟。

G大的西门是个小门,平时只有教职工和附近居民走。门卫是个半聋的老大爷,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就放我进去了。

校园里安静得过分。

期末考试季,大部分学生要么窝在图书馆复习,要么缩在宿舍里。

教学区这一片几乎没有人影。

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模糊的圆。

落光了叶子的行道树站在灯光的边缘,枝杈的影子在水泥地上交错,像裂开的蛛网。

老教学楼A栋是一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建筑,五层高,灰色的外墙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发黑的砖体。

窗户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框玻璃窗,有几扇歪斜着,像是被人掰过。

楼前的花坛里长满了杂草,几盏景观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发出一种奄奄一息的光芒。

这栋楼白天还有一些课程,晚上基本空置。偶尔有几间教室被学生占用来自习,但大多数时候,整栋楼就是一具空壳。

我走进大楼。

一楼走廊里亮着几盏日光灯,那种老式的双管日光灯,其中有两盏在不停地闪。

闪一下亮,闪一下暗,嗡嗡地响。

走廊地面是水磨石,被踩得发亮,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缝隙里嵌着灰尘。

楼梯间里有一股旧建筑特有的气味——灰尘、霉斑、风化的水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

我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空洞而清晰。

二楼。

三楼、四楼。

五楼。

五楼的走廊更暗。日光灯只有走廊中段的两盏还在工作,两头都沉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514教室在走廊的最尽头。

我朝那个方向走去,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我看到了刘佩依。

她站在514教室门口偏右的位置,倚着走廊的墙壁,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及膝风衣,里面是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和一双短靴。

妆容精致,但不浓艳——淡淡的底妆,一点眼线,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一号。

头发披散着,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看起来确实像是来谈正事的。

“你来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平淡。

“嗯。”

我走到她面前,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站定。

我不想离她太近。即使是在这种“公事公办”的场合,和这个女人保持距离是一种本能。

“我们就在这里谈?”我扫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除了我们两个人,没有其他活物。

“嗯,就在这里。”她扬了扬下巴,示意514教室的门。“里面有人在自习,别打扰人家。走廊上说几句就行了。”

我看了一眼514教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

“行,你说吧。”我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

(八)

刘佩依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翻开了一页。

“首先是信用卡的事。”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那张附属卡我离婚后用过三次。一次是在超市买日用品,刷了四百二。一次是在药房买药,刷了一百八。还有一次是在网上买了个充电宝,两百三。总共是……”

她用笔在本子上算了算。

“七百三十块钱。你卡里扣的。”

“不用了。”我说。“七百块钱,不用还了。”

“我不想欠你的。”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我不太能分辨的东西。“回头我转给你。”

“随便你。”

“然后是那个电饭锅。”她继续翻记事本。“当初搬家的时候你把我的电饭锅也带走了。还有一个料理机。”

“料理机是我买的。”

“收据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行,料理机算你的。回头我寄给你。”

“还有——”

就在这时,514教室里传来了声音。

一开始很轻。

是一种低沉的、闷闷的声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移动。桌子,或者椅子,被推过水泥地面时发出的那种刺耳的摩擦声。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扇关着的木门。

声音停了。

然后,另一种声音开始了。

很轻。隔着一扇厚重的木门和两面砖墙,那声音被削薄了、压扁了,变得模模糊糊。但在这安静得近乎死寂的走廊里,它依然清晰可辨。

一个女人的声音。

短促的,被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呻吟。

我的脊背僵了一下。

刘佩依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记事本上,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还有你那套餐具,四个碗六个盘子的那套,当时是我从网上买的——”

“嗯。”

我的回答是机械的。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说的那些碗碟上了。

教室里又响了一声。

这次更清楚。

不是桌椅移动的声音。

是有节奏的撞击。

一下。两下。三下。

间隔均匀,力度沉稳。像有人在里面搬运重物,但那节奏太规律了,太稳定了,稳定得不像任何一种正常的劳动。

伴随着撞击声的,是女人的呻吟。

不再是一声两声了。而是一串。断断续续的,此起彼伏的,像是被那个撞击的节奏带动着——每一下撞击,就挤出一声呻吟。

我的脸开始发烧。

我看向刘佩依。

她正低头翻记事本,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

“里面……”我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

刘佩依抬起头,做出一副“怎么了”的表情。

“里面那些声音……”

她侧耳听了一下。

教室里的声音正好在这时候变大了一些——撞击声更重了,女人的呻吟也更高了,不再压抑,开始放开,带着一种半是痛苦半是欢愉的颤抖。

刘佩依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哦。”她的语气轻得像拂过桌面的风。“可能是哪对情侣在里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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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侣?”

“这栋楼晚上没什么人,经常有学生来这里……你懂的。”她翻了一页记事本,“我们继续吧。餐具的事——”

“你刚才不是说里面有人自习吗?”

刘佩依的手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她很快恢复了那副不以为意的表情。

“可能我来的时候是在自习,后来变成别的了吧。”她耸了耸肩,“大学嘛,你还不了解?”

我没有接话。

教室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撞击声加快了节奏。从之前稳定的“咚——咚——咚”,变成了更急促的

“啪啪啪啪啪”。那不是桌椅碰墙的声音。那是肉体撞击肉体的声音。皮肤与皮肤之间的碰撞,带着一种特有的、潮湿的、沉闷的质感。

女人的呻吟变成了叫喊。

不再压抑。不再收敛。

“啊……”

那个声音穿透了木门,穿透了砖墙,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鼓膜。

“啊……好棒……再快一点……”

我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

“我们继续。”刘佩依翻过一页记事本,“那个吹风机——”

“你不觉得吵吗?”我的声音变得生硬。

“有什么好吵的?”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别人的事,管那么多干嘛。”

(九)

刘佩依继续谈她的“财产清单”。

吹风机。浴巾。一个行李箱上的密码锁。一个充电线。

鸡毛蒜皮。

她说得不紧不慢,每一件东西都要交代来龙去脉——哪天买的、在哪个平台下的单、收货地址写的谁的名字。像是在做一场庭审的举证。

我听不进去。

我的耳朵像是被那扇木门后面的声音劫持了。

它们不受我的控制,自动调高灵敏度,过滤掉刘佩依的絮叨和走廊里日光灯的嗡嗡声,把教室里的每一个声响都放大、剥离、送入我的大脑皮层。

撞击声。

持续不断。

节奏在变化——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猛烈得像打桩机,有时候又变得缓慢而深沉,每一下都伴随着一声拖长的呻吟。

男人的喘息。低沉、粗重,偶尔爆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有一种野兽般的力量感,浑厚、饱满,像是从一个巨大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女人的叫声。从最初的压抑,到后来的放浪,再到现在——

“太深了……要死了……”

那个声音尖锐而绵长,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穿过我的耳膜。

我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尴尬和屈辱的灼烧感。像是有人把一盆滚烫的水泼在我脸上。

“说起来——”

刘佩依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我转过头看她。

她靠在墙上,记事本合起来握在手里,脸上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在她精致的五官上投出微妙的阴影。

“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你好像从来没让我这样叫过。”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我肋骨之间最软的那个位置。

“什么?”

“你听这声音。”她偏了偏头,示意教室的方向。

里面的女人正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急促的呻吟,像是被推上了某个临界点。

“里面那个男的肯定很厉害吧。能把女人弄成这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牙关咬得发酸。

“没什么。”她垂下眼帘,“就是有感而发。”

教室里传来一声特别响的撞击,紧接着是女人的一声尖叫——不是痛苦,是那种突然被巨大的快感击中时发出的、不受控制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越来越高亢的呻吟,像是潮水涌上堤岸。

“啊……啊啊……”

我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痛。但那种痛比不上此刻胸腔里的灼烧。

刘佩依看着我的表情。

她没有笑。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比笑更残忍。

“陈杰,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飘到我面前。“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你闭嘴。”

“比如让女人满足。”她无视了我的警告。“这是天赋。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

“我说了,闭嘴。”

“我们离婚,说到底——”

“刘佩依!”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连那盏闪烁的日光灯都好像被震了一下。

她停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教室里的声音再次填满了这个空间。

女人的叫声变了。不再是短促的呻吟,而是一种连续的、波浪般的长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积聚,膨胀,即将爆裂。

“啊——要……要来了——”

“别——太快了——啊啊啊——”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拖长的、几乎破音的尖叫。

高潮。

那个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

我低下头,盯着地面。水磨石的花纹在灯光下模模糊糊,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刘佩依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

教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男人的喘息声响起来,沉重而满足。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衣物?身体在某种表面上的摩擦?

然后撞击声又开始了。

新的一轮。

(十)

刘佩依又谈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她翻来覆去地讨论那些不值一提的物件。一个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数据线。

一双拖鞋。一瓶洗洁精——“你当初搬走的时候把我那瓶还剩半瓶的洗洁精也带走了”。

每一个话题都像是被她精心计算过时长。

每当我想说“行了,都给你”然后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就会抛出一个新的、同样无关紧要的议题,把我拽回来。

“还有一件事。上次那个快递——”

“什么快递?”

“就是那个——等等,我翻一下记录。”

她掏出手机,慢悠悠地翻着聊天记录。

整个过程中,教室里的声音一刻也没有停过。

撞击声。

呻吟声。

男人的低吼。

女人的叫喊。

桌椅被撞得吱呀作响。

偶尔是一阵沉寂,像暴风雨中突然的间歇,让人以为结束了——然后更猛烈的声音卷土重来。

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但运转的方向完全错误。

我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构建那扇门后面的画面。

那个男人的喘息——声音浑厚、低沉,不是中国人的声调。那种厚重的胸腔共鸣,那种毫不掩饰的、充满征服欲的低吼……

那个女人——她的声音……

我拼命想分辨那个声音的特征。声线?音色?说话的方式?但隔着一扇厚木门,所有的细节都被磨去了棱角,只剩下最原始的、最本能的声响。

高。低。急。缓。

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我想离开。我的腿甚至动了一下,朝楼梯口的方向偏了偏。

“你再等等。”刘佩依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还有最后几件事。”

我应该走的。

我应该直接转身,走下楼梯,走出这栋该死的楼,走出G大,回到我的出租屋,锁上门,把这一切都关在外面。

但我没有。

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水磨石地面上。

有一种力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本能的、几乎是病态的冲动——让我留在了这里。

我需要知道里面是谁。

我需要确认。

“不。”

我害怕确认。

但我更害怕不确认。

不确认的话,那个画面就会永远悬在我脑子里。

不清晰,不完整,但永远不会消失。

它会在每一个深夜浮现,在每一次沉默中回放,在每一个我试图放松警惕的瞬间,突然跳出来,掐住我的喉咙。

至少,如果我确认了——确认了又能怎样?

我不知道。

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死的树。

“好了。”刘佩依终于合上了手机。“基本就这些。回头我让人把那些东西寄给你。地址还是原来那个吧?”

“嗯。”

“那就这样吧。”

她把记事本塞回口袋,拢了拢风衣的领子。

然后她朝514教室的门看了一眼。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一轮比之前更激烈。

撞击声密集如鼓点,女人的叫声已经嘶哑了,带着一种被彻底打开、彻底征服后的放弃感。

不再是“啊”,而是一种近乎呜咽的低吟,混合着间歇性的尖叫。

刘佩依的嘴角弯了一下。

“里面那对还挺持久的嘛。”

她转向我。

“行了,我先走了。你……要不要也走?”

我没有动。

她看了我一眼,耸了耸肩。

然后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她的短靴踩在水磨石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嗒嗒”声。

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和教室里传出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混音。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

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藏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我看不清楚。

她转过去。消失在拐角。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和那些声音。

我应该走了。

我知道我应该走了。

但我的身体不听大脑的指令。

我站在514教室门口,距离那扇关着的木门不到一米。门是老式的双开木门,漆面斑驳,门缝很紧,从外面推不开——从里面反锁了。

我把耳朵凑近门缝。

声音涌了进来。

不再是隔着一层木头的闷响。

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更清晰、更锐利、更赤裸。

我能听到撞击时肉体碰撞的湿黏声,能听到女人每一声呻吟里细微的气声变化,能听到男人在喘息间隙说出的、含糊不清的词句——那是英语。

英语。

一个说英语的男人。

我的心脏猛缩了一下。

那些单词被喘息切碎了,我听不清完整的句子。但语调、口音——那种带着非洲或加勒比海口音的英语——威廉。

“不。”

不一定是威廉。G大有很多留学生。说英语的黑人留学生不止他一个。

但我的大脑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威廉的脸出现在我脑海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肤色深邃的脸。那个高大魁梧的身躯。

然后是李馨乐的脸。

那张精致的、戴着眼镜的脸,在威廉的身下——不。

不是。

我猛地从门边退后一步,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里的心脏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我环顾走廊。

走廊一侧的墙壁上方,有几扇高窗。那种老建筑常见的通风窗,位于离地大约两米的位置,窗框是铁制的,已经生了锈。

窗户是磨砂玻璃。

透过那种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看不清任何细节。

但能看到人影。

我的目光在走廊里搜索。几步之外,有一把破旧的折叠椅靠在墙边。大概是某个自习的学生留下的。

我走过去,把椅子拖到高窗下面。

椅子的金属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踩上去。椅子摇晃了一下,我扶住墙壁稳住身体。

然后我伸手抓住窗框的下沿,把自己拉上去,双臂撑在窗台上,脸凑近磨砂玻璃。

磨砂玻璃的世界。

一切都是模糊的。

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幅水彩画——色块在流动,轮廓在融化,所有的细节都被无情地溶解。

教室里开着灯,但只开了前面讲台附近的那一盏。昏黄的灯光在磨砂玻璃上变成一团暖色调的光晕,映出几个移动的色块。

三个人影。

一个高大的、肤色明显偏深的身影。

在那团光晕中,他的轮廓比其他两个人影暗了好几个色度。

宽阔的肩膀,粗壮的手臂,在昏暗中形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他在动。

剧烈地动。

他的身影在做着一种重复的、有节奏的运动。前后。前后。每一次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

在他身前——或者说身下——是一个肤色浅得多的身影。

那个身影的轮廓模糊而柔软,没有棱角,曲线起伏。

她的姿势在不断变化——有时候像是趴着,有时候像是仰着,有时候跪着。

每一次姿势的变换,那些模糊的曲线就重新排列,在灯光中呈现出不同的形态。

第三个身影在旁边。也是浅色的。也是女人的轮廓。

三个人。一个男人,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是刚才走进去的刘佩依——等等。

刘佩依。

她不是离开了吗?她走到楼梯口,消失在拐角——但如果她折返了呢?

如果她从另一侧绕回来,敲了门,进去了呢?

在我还没来得及回想清楚这个细节之前,教室里的画面就把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吞噬了。

那个黑色的身影加快了速度。模糊的肉色在灯光下晃动,像是一场失焦的影片。两个浅色的身影在他周围移动,时而靠近,时而交换位置。

三个人纠缠在一起。

我看不清脸。

我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磨砂玻璃把一切都变成了色块和轮廓。肤色的深浅,身形的大小,动作的幅度——这就是我能获取的全部信息。

但这些信息足够了。

足够我的大脑开始它那疯狂的、不可遏制的脑补。

那个浅色的身影——正在被那个黑色身影从后面撞击的那一个——她的轮廓。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上半身。

胸部的位置有两团明显的、弧度饱满的隆起。在那种模糊的视觉条件下,它们随着身体的晃动而颤动,幅度很大。

“大奶眼镜妹”。

廖东强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

我的手指扣紧窗框,指节发白。铁锈刺进皮肤,尖锐的痛感传来,但我感觉不到。

那个身影的腰——纤细得不成比例。从丰满的胸部往下,急剧收窄,然后再次扩展,形成一条流畅的S形曲线。

那条曲线。

那条我在月光下看过的、在路灯下看过的、在校门口看过的、在梦里看过无数次的曲线。

“不。”

不一定是她。

世界上有S型身材的女人多了去了。

G大几万女生,总有身材好的——但那条曲线的比例。

那个腰臀之间的落差。

那种近乎夸张的、违反常理的纤细腰围与丰满上围的反差——那是独一无二的。

我见过她穿泳衣的样子。我见过她裹在浴巾里从浴室出来的样子。我见过她在清晨的阳光中翻身时,睡衣勾勒出的轮廓。

那条曲线刻在我的视觉记忆里,比任何一组数据都精确。

而现在,同样的曲线——或者说,一个与之高度吻合的模糊轮廓——正在磨砂玻璃的另一侧,在一个黑色身影的身下,剧烈地晃动着。

我的大脑崩溃了。

不是停止运转的那种崩溃。

恰恰相反——它疯狂地超载运转,像一台被灌了太多数据的服务器,CPU温度直线飙升,风扇疯转,屏幕上弹出无数个错误窗口。

画面开始在我脑海里成形。

不再是模糊的色块和轮廓。

是清晰的、高分辨率的、残忍至极的画面。

李馨乐的脸。

戴着眼镜——不,眼镜在高潮的时候会歪掉,或者被摘下来——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我从未见过、但此刻在脑海中被完美渲染出来的表情。

眉头紧蹙,嘴唇微张,牙齿咬着下唇,眼睛半闭着,眼角渗出一滴泪——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太过强烈的快感。

威廉在她身后。

黑色的大手掐着她白皙的腰肢。

那双手几乎可以把她的腰围一圈。

他的胯部撞击着她的臀部,每一下都让她整个身体往前冲——停。

停下来。

我命令自己的大脑停止这个画面。但它不听。它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机,画面一帧接一帧地弹出来,无法暂停,无法关闭。

李馨乐跪在讲台上,威廉站在她面前——李馨乐仰躺在课桌上,双腿分开——李馨乐和刘佩依一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同时——每一帧画面都比上一帧更清晰,更具体,更不堪。

我的大脑在用我所有的视觉记忆——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来填充那些磨砂玻璃遮挡的空白。

想象力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狂奔,比任何真实的画面都更加生动,更加刺目,更加无法忍受。

因为真实的画面有边界。

但想象没有。

窗户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个女人正在经历又一次高潮——她的声音变得破碎而尖锐,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在断裂前发出最后的颤响。

我的眼眶里涌上了一股热意。

不是悲伤。

是一种比悲伤更复杂、更浓稠的东西。

愤怒、屈辱、绝望、嫉妒、自我厌恶——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一团说不清的、灼热的浆液,在我胸腔里翻滚。

我扒在窗沿上,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待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声音和画面,在我的内部构成了一个封闭的地狱。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教室里传出来的。是从走廊的另一端——楼梯口的方向。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我从窗沿上跳下来,脚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椅子被我碰倒了,金属框架砸在水磨石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两个人影。

他们从楼梯口走来,脚步不紧不慢。路过中段那盏还在闪烁的日光灯时,他们的面孔短暂地被照亮了。

两个黑人。

年轻,壮实,穿着宽大的卫衣和运动裤。其中一个剃着光头,戴着一副银色的耳环;另一个留着脏辫,手上戴着好几个大号的银戒指。

他们看到蹲在地上扶椅子的我,脸上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

“嘿,Chinese man。”光头走在前面,用蹩脚的中文和英语混合着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没什么。”

“偷看?”脏辫把两手插在口袋里,侧着头看我。“这可不太礼貌啊。”

“我没有偷看。”

“你站在椅子上,脸贴着窗户。”光头笑着摇了摇头。“兄弟,就算你说你在数星星,也没人信吧?”

他们走到我面前。一左一右,站在我两侧。

他们都比我高出至少半个头。宽大的卫衣下面,是线条明显的肩膀和手臂。

“我们老大说了——”光头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戏谑的调侃,而是一种平静的、带有命令意味的陈述。“你该走了。”

“你们老大?”

“你知道他是谁。”

威廉。

“识相的话,乖乖离开。”脏辫说。

他伸出右手,张开五指,然后慢慢攥成拳头。

骨节在安静的走廊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不识相的话……”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我看着他们。

两个人。两个高大的、强壮的、年轻的男人。在一条空无一人的、灯光昏暗的走廊里。

我打不过他们。

这不是勇气和意志的问题。

这是纯粹的物理现实。

一米七三,六十五公斤的身体,对上两个一米八五以上、至少八十公斤的对手。

就算我有柳下惠的决心和岳飞的豪情,也改变不了我将在三秒钟内被按在地上这个事实。

而就算我冲进教室——就算我砸开那扇锁着的门——里面还有另一个男人。威廉。比这两个人更高更壮。

而且——我不知道里面的女人是不是李馨乐。

我只是猜测。我只是脑补。我只是根据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些间接的线索,在脑子里建造了一座恐怖的城堡。

也许里面根本不是她。

也许那个S型曲线的主人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女人。

也许我从头到尾都在自己吓自己。

这些“也许”像救命稻草一样漂浮在我的意识表面。我拼命去抓。

“我走。”

我的声音在自己耳朵里听起来干涩而陌生。像是别人在说话。

我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两个黑人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他们的脚步声和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叠,形成一种不规则的节拍。

我走下楼梯。一层一层。

三楼。二楼。一楼。

穿过一楼的走廊,推开大楼的铁门,走进夜风里。

十二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脸颊。我的脸上有汗——什么时候出的汗,我不知道。汗被风一吹,冷得发疼。

两个黑人跟着我,穿过空旷的教学区,走过那些光秃秃的行道树,走过路灯投下的一个又一个昏黄的光圈。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直到我走到G大西门的门卫室前。

“好了。”光头说。“到这里就行了。”

我停下脚步。

“回去好好睡一觉。”脏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我的肩胛骨一阵发紧。“别想太多。”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的女人们……”他的中文生硬但字字清晰,“都挺快乐的。”

说完,两个人转身,走回校园。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拉长,变成两条细长的黑色影子,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西门口,一动不动。

门卫室里的老大爷已经打起了瞌睡,趴在桌上,手边是一个保温杯和一台小小的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在播粤语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

我回头看着G大的校门。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铜质的校名牌匾,灯光照在上面,几个烫金的大字熠熠生辉。

“G省大学”。

一年前,我的前妻在这里出轨。

现在,我的女朋友——我不敢想下去。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

北风从身后吹过来,穿透冲锋衣,穿透毛衣,穿透皮肤,直抵骨髓。

我觉得冷。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

那种冷不是温度带来的。那种冷来自一个更深的地方。一个我说不出名字的地方。

“你的女人们都挺快乐的。”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你的女人们。

“们”。

复数。

他用了复数。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半小时。

最后我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打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没有发动引擎。

我在驾驶座上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挡风玻璃上的水雾。

G市的冬夜,空气中饱含水分。

雾气在玻璃外侧凝结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模糊了前方的一切——路灯、树影、远处的建筑,全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就像磨砂玻璃后面的世界。

什么都看到了。

什么都没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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