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墙之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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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月的G市,连绵的阴雨把整座城市泡成了一块发霉的海绵。

我的精神状态比这天气还糟。

那些声音——走廊里听到的那些声音——像蛆虫一样钻进了我的大脑,在里面筑了巢,繁殖,扩散。

白天工作的时候,我能勉强用图纸、参数和电话会议把它们压下去。

但一到夜里,只要周围安静下来,它们就卷土重来。

撞击声。呻吟声。那个女人的尖叫——

“太深了……要死了……”

还有脏辫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我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一种更恶劣的形式——我能睡着,但每次都会在凌晨三四点被同一个画面惊醒。

磨砂玻璃后面的模糊人影。

那条S型的曲线在昏黄灯光中晃动。黑色的剪影从后面覆盖上去。

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些碎片——廖东强口中的

“大奶眼镜妹”,日料店里她闪躲的目光,深夜电话里气喘吁吁的声音。

每一块碎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但我没有证据。

我只有猜测。只有脑补。只有一堆间接的、模糊的、可以被任何一句“你想多了”轻松推翻的线索。

我需要确认。

需要亲眼确认。

舒心阁里到底有没有李馨乐。

(二)

一月中旬的某天下午。

我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一条灰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旧运动鞋。

头上扣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到眉毛上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口罩从鼻梁一直遮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像个送外卖的。

我把车停在距离新黎村东入口五百米远的一个停车场里,步行进入。

上次探查我只走到了二房的边界就被赶走,没办法继续深入。这次不一样。

我做了功课——在网上查了新黎村的卫星地图,大致摸清了几条从外围通往村中心的巷道走向。

我没有走主巷道,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北侧的一条更窄的巷子摸进去。

那条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后墙,墙根堆着建筑废料和垃圾,空气里弥漫着发酵了的泔水味。

头顶几乎没有天空——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从窗户里伸出的晾衣杆上挂着各色内衣裤,水滴落下来,砸在我帽檐上。

我拐了两个弯,正准备穿过一段只能侧身通过的夹缝,继续往里走。

但前面被人拦住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背靠着墙,翘着腿,手里玩着一串钥匙。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脖子上纹着一条青色的蜈蚣,从领口一直爬到耳根后面。

他没站起来,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干什么的?”

“路过,走错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这里面不是你能走的。”他的语气不带任何客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哪来的回哪去。”

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夹缝那头的巷子更深更暗,隐约能看到几盏昏黄的灯光和一些招牌——那应该就是二房的地界了。

“我朋友在里面等我,我给他打个电话——”

“谁是你朋友?”他的眼神冷了一度。“本村的?叫什么名字?”

我说不出来。

沉默了两秒。他把手里的钥匙串往塑料凳上一拍,站起来了。

“听不懂人话是吧?”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一米。

他比我矮半个头,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蛮横让人本能地想后退。

“外面的人不能进来,这是规矩。有本村的人带你,你可以进。没有人带,就给我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地上钉钉子。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原路退回。

走到巷子外面,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不死心。

又花了半个小时,试了另外两条巷道。

结果都一样——每条通往村中心的路口都有人守着。

有的是像刚才那样坐在凳子上的年轻人,有的是在路边摆了个小摊卖烟酒的中年妇女,看着像做生意,但我一走近,她就抬起头来,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我身上过了一遍,然后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说了几句什么。

还没等我走到跟前,又一个年轻人就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拦在路中间。

“干嘛的?”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结果。

我进不去。

连二房的地界都踏不进去,更别说接近舒心阁了。

我退回到一房的范围,在一个卖肠粉的小摊前坐下来,点了一份肠粉,借着吃东西的功夫平复心跳。

嘴里嚼着肠粉,脑子里在复盘刚才的情况。

新黎村的防线比我想象的严密得多。

二房和三房的入口全部有人看着,陌生面孔根本不可能混进去。

舒心阁就在二房的地盘深处,我连二房的门槛都摸不到——那些关于舒心阁的信息,什么一楼正规按摩、楼上特殊服务,都是我从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里拼凑出来的。

真假都不知道。

我连那栋楼长什么样都没亲眼见过。

算了。今天到此为止。

我丢下筷子,站起来,沿着一房的巷道往东入口方向走。

走到一条窄巷子的出口时,我停下了脚步。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背升起来。

不是错觉。那种感觉非常具体——像有人在你背后打开了一盏聚光灯,光束集中在你的后脑勺上,又热又刺。

我假装接了个电话,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侧头往回看了一眼。

巷子另一头,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靠在墙上。

离我大约三十米。

他叼着一根烟,低头看手机,姿态很随意。

但就在我转头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只抬了一秒——然后又落回去。

那一秒足够了。

他在看我。

不是刚才拦我的那几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但那种眼神是一样的——冷的,打量的,像在确认什么。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我加快脚步,穿过出口,拐进主巷道,汇入人流。我没有跑——跑会更可疑——但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左拐。右拐。直行。再右拐。

走出新黎村东入口的那一刻,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拍了照片。

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的那个动作,不是在看屏幕。

是在拍我的背影。

(三)

当晚。

新黎村某处自建房三楼。

黎安德的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穿灰色工装裤和深色卫衣的男人的背影,帽檐压得很低,走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德哥,就是这个人。在我们门口转悠了快半个小时。”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站在旁边,表情恭敬中带着一丝邀功的急切。

“先是在对面那个拐角站着看,后来又绕到后面去了。”

黎安德接过手机,两根肥厚的拇指在屏幕上捏合,放大照片。

照片质量不好,拍摄距离远,光线又暗。

但那个人的身形——不高,偏瘦,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的姿态——黎安德看了几秒钟,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是他啊。”他把手机扔回沙发上,仰头靠进椅背里。“李馨乐的男朋友。”

黑夹克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黎安德没有发怒。

恰恰相反。他的表情是愉悦的——一种猫发现老鼠正在往陷阱里走时的那种愉悦。从容、慵懒,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舒展。

“有意思。”他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在白色的烟雾中眯起眼睛。“这小子还真是不死心。”

他吐出烟雾,看着它们在灯光下打转、消散。

一个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不是刚刚诞生的——更像是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已经埋了一段时间,现在遇到了合适的阳光和水分,破土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安伍,明天过来一趟。有事商量。”

(四)

第二天下午,黎安德的住处。

黎安伍坐在沙发对面,翘着二郎腿,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打火机的盖子。

“啪”一下打开,“啪”一下合上。

黎安德把那张照片给他看了。

“陈杰?”黎安伍凑近手机屏幕,贼眉鼠眼的脸皱到了一起。“他来干什么?踩盘子?”

“来探他女人的底。”黎安德弹了弹烟灰。“这小子之前在新黎村被堵过三次,还跑去跟刘英明打听舒心阁的事。他早就怀疑了。”

“那直接找几个人把他打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不就完了?”

“蠢。”黎安德连眼皮都没抬。

黎安伍闭了嘴。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打火机盖子“啪——啪——”的声音。

“打他有什么用?打了他,他会恨我们,然后去报警,去找律师,去到处找人帮忙。就算他现在没有证据,把事情闹大了总归麻烦。”黎安德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你知道什么才是最高明的?”

黎安伍摇头。

“让他自己踏进来。”黎安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让他自己走进舒心阁,自己坐到沙发上,自己享受服务。然后——让李馨乐『恰好』看到这一幕。”

黎安伍的手停住了。打火机盖子悬在半空。

“让她知道,”黎安德转过身,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只有那双小眼睛闪着光,“她那个『纯洁』的男朋友,是什么货色。”

“这样一来,她心里最后那点愧疚也没了。她不会再想着回头了。不会再想着有一天跟陈杰坦白、求他原谅。因为她会觉得——他也不干净。”

“我们都一样脏。”

“那她就彻底是我的了。”

黎安伍慢慢合上打火机,“啪”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嘴咧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德哥,你这脑子真他妈好使。”

(五)

计划的切入点,是六职校的项目。

电工培训基地的设备已经交付了大部分,但还有几批配件的验收一直卡着没过。

这件事本来就是黎安德故意拖延的——他需要一根牵着陈杰的绳子,让他随时能拽一拽。

现在,这根绳子要派上新的用场了。

黎安德安排了一个叫阿辉的人去联系陈杰。

阿辉是六职校后勤处的办事员,名义上是黎绍坚的下属,实际上是黎安德的眼线。

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热情得发腻。

“陈经理吗?我是六职校后勤处的小辉啊!黎总说了,最近项目配合得很好,想请您吃顿饭,表示感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黎总?”我的声音有些发紧。“哪个黎总?”

“黎安德黎总啊!他说了,就是朋友之间聚一聚,不谈公事,轻松一点。”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出汗。

黎安德。

听到这三个字,我的胃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那张肥腻的、猥琐的脸浮现在眼前,连带着他嘴角那种永远像是在算计什么的笑容。

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干净利落地拒绝。

跟这个人吃饭,就像跟一条毒蛇在同一个笼子里过夜。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你,但你知道它一定会咬你。

“那个……我最近比较忙,恐怕——”

“陈经理,您看这样啊,”阿辉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暗示的意味,“黎总说了,验收那批配件的事,他跟黎处长打了招呼了。要是您方便来的话,这事儿……顺便就办了。”

我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两下。

配件验收。

那批配件已经拖了三个星期了。

公司那边催了好几次,项目部的邮件一封接一封,周总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如果验收再不过,尾款就结不了,年底的考核直接泡汤。

而验收权在黎绍坚手里。黎绍坚听黎安德的。

得罪黎安德,这个项目可能彻底黄掉。

“我考虑一下。”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把外面的灯光切割成一条条扭曲的光带。

我知道这顿饭不会简单。黎安德请客从来不是白请的。

但我又想——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接近他的圈子,打探舒心阁的信息。

也许在酒桌上,他或者他身边的人会不经意间透露什么。

那些我在新黎村的巷子里、在小卖部门口偷听到的碎片,也许能在酒精的催化下拼出一幅更完整的图。

也许能找到李馨乐和这一切的真正关联。

“去还是不去?”我问自己。

天花板上的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没有回答我。

赴约前夜。

我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大脑像一台过热的服务器,CPU占用率百分之九十九,散热风扇疯转。

我知道黎安德不是什么好人。

他在六职校的课堂上对李馨乐说过的那些话,他临走时在我耳边吐出的那句——“总有一天,老子要让她跪在我面前”——这些东西烙在我记忆里,每想一次就觉得胃里翻涌一次。

但项目。

但钱。

但李馨乐母亲的后续治疗费用。

但我和馨乐在G市的立足之本。

这些东西像秤砣一样坠在理智的天平上,把尊严和恐惧一点一点地压到另一边。

也许那个饭局是个陷阱。

也许我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但也许——也许那些只是我的被害妄想。

也许黎安德真的只是想吃顿饭。

毕竟项目做了这么久,表面的客气还是要维持的。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保持清醒。”我对自己说。

“去了之后少喝酒,多观察。能打听到什么就打听什么。打听不到就早点走。”

“一定要保持清醒。”

窗外的雨声像一张密网,把我的意识一层一层裹住,拖进昏沉的深处。

(六)

二月初。某个周五的晚上。

七点四十五分,我的车拐进新黎村。

这次不是从东入口,也不是从北侧的小巷子。

是正门——新黎村最宽的那条路,两旁是灯火通明的店铺和摊贩,人流密集,电动车和三轮车在人群中见缝插针地穿行。

这是黎安德派车来接我之后,又改口说“不用了不用了,杰哥你自己开过来就行,我在门口等你”的路线。

我的手心在方向盘上留下了一层汗渍。

阿辉发来的定位,把我引向了舒心阁所在的那条巷子。

但这次不是从巷口走进去。巷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有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站在旁边,看到我的车牌号,挥手示意我跟着他走。

“陈经理是吧?跟我来,这边有停车位。”

他把我引到建筑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停了三四辆车,有一辆黑色的奔驰G级,车身擦得锃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下了车。

年轻人领着我绕到建筑正门。

门后面是一条铺着仿木纹地砖的走廊,墙壁上贴着暖色调的墙纸,射灯打出柔和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檀香和某种不知名精油的气味——浓郁,甜腻,有些呛鼻。

走廊尽头是一部电梯。

“黎总在三楼等您。”

我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自己在不锈钢门板上的倒影——一个脸色苍白的、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有恐惧,有警惕,也有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电梯停在三楼。门打开。

黎安德站在走廊里。

他比我上次见面时胖了一圈。

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粗金链和胸口的一撮黑毛。

脸上堆着笑,那种笑——饱满的、热情的、不达眼底的笑——我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杰哥!来了来了!”他张开双臂迎上来,像要拥抱我。我侧了一下身,把他的拥抱变成了一次勉强的握手。他的手又厚又软,掌心有汗。

“没想到吧?”他搂着我的肩膀往里走,“今晚安排在我这里——舒心阁的VIP包厢。比外面那些饭店舒服多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舒心阁。

他说的就是舒心阁。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侧紧闭的房门——深色的木门,每扇门上有一个金色的门牌号,从301到312。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

灯光暖黄色,很暗,但暗得恰到好处——那种被精心设计过的暧昧的暗。

我闻到了空气里更浓的香味。不只是檀香和精油了。还有酒精的辛辣,还有某种更隐秘的、让人本能地不安的气息。

“杰哥?”黎安德回头看我。“愣着干什么?走啊。”

我咽了一下口水,跟上他的脚步。

(七)

包厢在走廊中间。

306。

门被推开的瞬间,暖色调的灯光和酒香涌了出来。

房间比我想象的大。

至少有三十平米,装修得金碧辉煌——不是那种真正的高级品味,而是一种暴发户式的、把能镀金的东西都镀了金的张扬。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灯光经过无数棱面的折射,在墙壁和家具上投下碎钻般的光点。

中央是一张深色的实木茶几,上面摆满了酒和菜——两瓶茅台,一瓶五粮液,几听青岛纯生,还有一排整整齐齐的高脚玻璃杯。

菜是事先摆好的:鲍鱼、龙虾、松露拼盘、几碟精致的冷菜。

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茶几两侧是U型的真皮沙发,深棕色,皮面锃亮,坐上去往下沉了好几公分。

沙发上已经坐了人。

黎安伍。他缩在沙发角落里,贼眉鼠眼地朝我笑了一下,露出门牙之间的缝隙。

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一个四十多岁,精瘦,剃着板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胸口绣着一个我不认识的Logo。

另一个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面相白净,穿西装,看起来像个做生意的。

“杰哥,我给你介绍一下——”黎安德开始引见,“这位是做建材的赵总,这位是做装修的林经理。都是自己人!”

赵总和林经理站起来跟我握手。他们的笑容和黎安德的如出一辙——热络,客套,看不到底。

“今晚放开了喝!”黎安德一屁股坐到沙发中央,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杰哥你坐这儿!”

我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很软,身体陷进去之后,有一种被包裹的、逃不掉的感觉。

黎安伍亲自开了第一瓶茅台,给每个人倒满。酱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浓烈的酒香扑鼻。

“来!”黎安德端起杯子。“杰哥,这个项目合作了大半年了,我一直没机会好好谢你。今天我先干为敬!”

他仰脖,一口闷了。

那个瓷杯少说有二两。

他喝完之后把杯子倒过来,一滴不剩。

“好!”赵总和林经理鼓掌。黎安伍也跟着拍手,嘴里“啧啧”地赞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端起杯子。酒面在灯光下摇晃,映出我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像是水面下一张即将溶解的面具。

“多谢德哥。”

我闭上眼睛,灌了进去。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条火蛇。

(八)

酒过三巡。

黎安德的酒量果然惊人。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脸色始终没有变化,只是鼻尖和耳垂泛着一层油腻的红光。

而我已经开始头晕了。

太阳穴嗡嗡地响,视线边缘出现了轻微的模糊。

“杰哥,这杯是感谢公司对我们的支持!”

我喝了。

“这杯是预祝配件验收顺利通过!”

我喝了。

“这杯——来来来,赵总你也端起来——是预祝我们以后的合作,长长久久!”

我又喝了。

每一杯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无法推辞。

我不是没有想过拒绝。

但每次我刚张嘴想说“我少喝一点”,黎安德就会把话题绕回项目上——“陈经理你放心,配件的事我回去就催”——然后紧接着举起下一杯。

那些话像是在谈判桌上放出的筹码。每一杯酒对应一个暗示:你喝了这杯,验收就近了一步。你不喝,那就……

我不敢赌。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我的头脑渐渐变得昏沉,像是有人在我的大脑表面涂了一层糨糊。思维开始变慢。判断力开始模糊。

而我出发前对自己说的那句“一定要保持清醒”——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笑话。

(九)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之后。

我的时间感已经紊乱了。可能是九点,也可能是九点半。

黎安德拍了拍手。

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二十出头。

圆脸,大眼睛,嘴唇涂着樱桃色的口红。

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紧身旗袍,侧边开叉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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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容精致但不夸张——那种经过专业培训的、让人看着舒服但又不会太正经的化妆方式。

她的眼睛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我身上。

“陈经理工作太累了,”黎安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让小王给你放松放松。”

“不——不用了——”我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那个“不”字说出来黏黏糊糊的,尾音拖得很长。

我想站起来。

但我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两条灌了铅的木桩——根本不听使唤。

我的身体刚抬起来几公分,就被黎安德的手按住了肩膀,力道不大,但精准地把我按回了沙发深处。

“别客气!都是男人,我懂的。”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近,呼出的酒气喷在我的耳廓上。“小王,好好伺候陈经理。”

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离开了包厢。赵总、林经理、黎安伍——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黎安德,和那个叫小王的女人。

不——黎安德也站起来了。

“杰哥,你先享受。我去隔壁包厢坐坐,回头来找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门关上。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她。

灯光。酒香。那种浓郁的、甜腻的精油味道。

小王走到我面前,在茶几边蹲下来。她的脸和我的膝盖平齐。

“陈经理,”她的声音柔软得像猫叫,“放松一下嘛。”

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膝盖。

(十)

同一栋楼。同一层走廊。

306包厢。307包厢。

一墙之隔。

李馨乐从更衣室出来,沿着走廊往307走。

她穿着那套暗红色的紧身旗袍,浓妆艳抹,领口开得很低,脖子上围着一条细细的黑色丝绒带——是用来遮盖项圈痕迹的。

今晚是阿芳安排的班。“有个重要客户点了你。”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深色木门。每扇门上有一个金色号码牌。302、303、

304……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数字,脚步机械而匀速。

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声音。

带她过来的小弟走在前面,快到306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姐,你等一下,我看看房号。”他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了一眼306的门牌。“哦,不是这间。你的客人在307。”

他说着,侧身让了让,恰好把她挡在306门口的位置。

那扇门上嵌着一块单向玻璃——舒心阁所有VIP包厢的标准配置,从走廊这边看进去,像一面透明的窗;从包厢里面看出来,只是墙壁上一小块深色的装饰板。

她等在那里,目光无处安放,不经意地往那块玻璃上扫了一眼。

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

(十一)

昏暗的灯光。暖黄色的光晕在包厢的角落里堆积,像凝固了的蜂蜜。

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

他仰着头,靠在沙发的皮面上。双手按在一个女人的头顶——那个女人跪在他两腿之间,头在他腿间有节奏地起伏。

他的头发乱了,额前的几缕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但另外半只眼睛,和那张脸——那张她太过熟悉的脸——是陈杰。

她的男朋友。

陈杰。

他坐在舒心阁的VIP包厢里。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一种满足的。沉醉的。放松的表情。

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跪在他面前,嘴唇包裹着他的——李馨乐站在窗外,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毯上。

脑子里有一团白噪音,嗡嗡嗡地响,把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一锅粥。

那是陈杰。

那个温柔的、善良的、对她那么好的男人。

那个为她跪在黎绍坚面前的男人。

那个把所有积蓄都给了她的男人。

那个每次打电话都会说“我爱你”的男人。

他在舒心阁。

在VIP包厢里。

正在被一个女人口——他不是说“今晚有应酬”吗?

原来这就是他的“应酬”。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震惊。

是的。

巨大的震惊。

即使她自己每天都在做着同样的事,甚至做着比这更过分的事——但当她亲眼看到陈杰也在这里、也在接受这种服务的时候,那种冲击力依然让她无法呼吸。

愤怒。一种说不清是冲着谁的愤怒。冲着他?冲着自己?冲着命运?

失望。深深的、漆黑的失望。像是最后一盏灯被熄灭了。

嘲讽。一种自嘲的、苦涩的、近乎疯狂的嘲讽。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解脱?

是的。

一种病态的、扭曲的、不应该存在的解脱感。

原来你也是这样的男人。

原来你也会来这种地方。

原来我一直以来的愧疚和挣扎——都是多余的。

你不比我干净。

我们都是一样的。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块玻璃前看了多久。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三十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

转过身。

307就在隔壁。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十二)

307号包厢的装修和306几乎一样——水晶灯、真皮沙发、厚地毯、暖色灯光。

只是面积小一些,沙发是L型的,而不是U型。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

秃顶。

啤酒肚从衬衫下摆鼓出来,像揣了一个小型足球。

脸上的肉松弛地耷拉着,横向的皱纹和纵向的法令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粗糙的网。

他的嘴巴很厚,下唇外翻,嘴角微微下撇,给整张脸增添了一种永久性的不满意的表情。

看到李馨乐进来,他的小眼睛立刻亮了。

那两只眼睛被肥厚的眼袋和浮肿的眼皮挤成了两条缝,但缝隙里射出的目光却锐利而贪婪——从她的脸扫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被旗袍勒出的胸部轮廓,在那里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下,腰、臀、大腿——像一台自动对焦的扫描仪,把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凸起和凹陷都精确地采集了一遍。

“哟。”他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露出一排被烟酒染黄的牙齿。“今天运气不错,来了个大奶妹。”

李馨乐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先生好。”

她的声音比平时硬。比平时冷。

但她的动作——比平时快。

(十三)

306包厢里。

小王跪在我脚边。

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而模糊。她的手指正在解我衬衫最下面的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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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阻止她。

我应该推开她的手,站起来,推开包厢的门,走出这栋楼,开车回家。

但我没有。

酒精。

该死的酒精。

它像一团棉花,塞进我大脑的每一个褶皱里,把那些尖锐的念头——“你不能”,“这是错的”,“馨乐”——一个个裹住,软化,消音。

它把我的意志力变成了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而更深处,在酒精触及不到的某个角落,有一个更丑陋的声音在说——你为什么不能?

你一直在忍耐。

从刘佩依背叛你开始,你就一直在忍耐。忍耐屈辱,忍耐孤独,忍耐那种在深夜突然涌上来的、令人窒息的自卑感。

你为她花光了积蓄。你为她忍受了黎安德的嘲讽。你为她跪在黎绍坚面前。

她给了你什么?

谎言。消失的夜晚。翻墙的背影。磨砂玻璃后面的人影。

“你的女人们都挺快乐的。”

你呢?你快乐吗?

你上一次感到快乐是什么时候?

小王的嘴唇碰到了我的皮肤。

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股薄荷和酒精混合的气息。

我闭上了眼睛。

她的技术很好。

这是我闭眼之后浮上来的第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的嘴温热而灵巧。

她知道该在哪里停留,该在哪里加速,该在什么时候用舌尖轻轻一点、在什么时候整个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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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节奏恰到好处——不急不缓,像一首被精心编排的曲子,一波一波地把我推向某个我本不该去的地方。

快感在不断累积。像一股热浪从下腹向上涌,一波比一波高,一浪比一浪猛。

酒精让我的大脑变得昏沉。

所有的烦恼——李馨乐的秘密,舒心阁的调查,刘佩依的背叛,项目的压力,半夜惊醒的噩梦——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按下了一个“静音”键。

世界安静了。

只有感觉。纯粹的、原始的感觉。

我仰着头,靠在沙发的皮面上,感受着那种来自下方的温热包裹。

灯光透过闭着的眼皮,变成一片均匀的暖红色。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

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她的头顶。指尖陷入她柔软的头发里,跟随着她起伏的节奏,微微施加压力。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

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是我自己发出的。

但听起来像是别人。一个陌生的、我不认识的男人。

双手攥紧了沙发的扶手,指节发白,皮革被捏出了深深的凹痕。

小王的节奏恰到好处。

不快不慢,一波一波地将我推向顶峰。

每当我以为快要到达的时候,她就微微改变角度或力度,让那股热浪稍稍回落,然后再重新攀升——比上一次更高,更接近。

我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了。

只有快感。纯粹的、原始的快感。

它填满了我大脑里所有的空隙。那些疑虑、恐惧、自卑、愤怒——它们还在,但都被快感的洪水淹没了,沉到了水面以下,暂时消失了。

就在这时——隔壁包厢传来一个声音。

闷闷的。

穿过那堵墙之后已经模糊了许多,但仍然清晰可辨——一个男人的粗喘。

沉重的、急促的、带着某种原始兽性的粗喘。

像一头猪在发情。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轻的。更湿的。一种吞咽和吮吸交替的、黏腻的水声。

那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居然让我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分。不是因为恶心。

不是因为反感。

是因为——那个声音和小王正在我身上制造的声音形成了某种共振。

隔壁的节奏和这边的节奏在墙壁里交汇、叠加,像两台不同步的鼓点突然撞在了一拍上。

我的呼吸更粗了。

我甚至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

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不知道这声呻吟有没有穿过那堵墙。

(十四)

307。

隔壁。一墙之隔。

李馨乐跪下去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

秃顶男人粗糙的手已经伸进了她的旗袍。

粗糙的手指在她的胸部上揉捏。力道很重。像是在捏面团——使劲地、不耐烦地、带着一种对柔软物质的原始贪欲。

“果然是真的。”他喘着粗气,“手感真好。”

换做以前,她的脑子会飘走。

飘到G大的宿舍里,飘到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飘到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安安稳稳睡过的枕头上。

她会想陈杰。

会想他三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今晚有应酬,可能晚点联系你。”

她回了一个“好”。

只有一个字。因为她也在赶着出门。赶着来这里。赶着把自己从“G大女研究生”切换成“舒心阁66号”。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的脑子哪儿也没飘。

她的脑子锁死在306。锁死在那块单向玻璃后面的画面上。

——原来你的“应酬”是这样的。

——原来你也会来这种地方。

——原来我一个人愧疚了这么久,你在隔壁快活着呢。

那种愤怒不是热的。

是冷的。

冰冷的。

像一块干冰在胸腔里升华,释放出白茫茫的寒雾,把她心里仅存的那一点温软的、脆弱的东西——对陈杰的愧疚,对

“清白”的最后一丝眷恋——全部冻成了冰碴。

然后碎了。

——如果你也是这样的男人。

——那我为什么还要愧疚?

——你在那边享受?好啊。那我也享受给你看。

——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货色————那我为什么还要假装圣洁?

“用嘴。”秃顶男人粗喘着,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裆部。“用你的奶子。”

李馨乐没有反抗。

她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

她跪在那里,解开旗袍的领口,让那对饱满的乳房暴露出来。

然后她俯下身,把那根被她从裤子里掏出来的、暗红色的、散发着浓烈体味的东西含进嘴里。

同时她用双手挤压着自己的乳房,把它夹在中间。

上下移动。

含吐。挤压。舔舐。

她做得很卖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卖力。

不是因为享受。

是因为愤怒。

因为306。因为那块单向玻璃后面的画面。

因为她亲眼看到了。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不是那种在心里生成的、模棱两可的毒。

是亲眼所见。

陈杰仰着头。

闭着眼。

脸上带着那种沉醉的、满足的、几乎可以称为幸福的表情。

一个女人跪在他面前。

她的嘴——这个画面被她的大脑自动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卡住的放映机。

每播放一遍,她心里就有什么东西碎裂一层。

第一遍碎掉的是震惊。

第二遍碎掉的是失望。

第三遍碎掉的是愧疚。

到了第四遍、第五遍——碎掉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她一直紧紧攥在手里、不肯松开的东西。

底线。

原来底线这种东西,不是被别人突破的。

是被自己亲手放开的。

你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好的理由。一个能让你对自己说“我不是堕落,我只是公平”的理由。

而陈杰刚才给了她这个理由。

就在她的嘴含得更深、舌头更加卖力地搅动的时候——隔壁传来一个声音。

一声呻吟。

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被那堵墙削去了高频的棱角,只剩下最低沉的那部分震动,闷闷地、黏黏地渗透过来。

像一根手指隔着墙壁戳了一下她的耳膜。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个声音——她不可能认错。即使隔着一堵墙,即使被削去了大半的辨识度。

那个频率,那个音色,那个从喉结深处挤出的、带着一丝鼻音的气声——是陈杰。

她的男朋友正在隔壁的包厢里,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嘴,发出了那样的声音。

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发出过那样的声音。那种沉醉的、满足的、毫无防备的、几乎可以称为幸福的——呻吟。

而现在,隔着一堵墙,这个声音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她的耳道。

她的乳房挤压得更用力了。嘴含得更深了。动作更加粗暴了。

不是为了取悦面前这个猪一样的男人。

是为了报复。

报复那个在隔壁包厢里、在另一个女人嘴里发出满足喘息的男人。

报复那个让她愧疚了这么久、让她以为自己是唯一肮脏的人的男人。

报复他的“干净”。报复他的“善良”。报复他每一次打电话说的“我爱你”。

——你的“我爱你”,和我的“我今晚在图书馆”,有什么区别?

——都是谎话。

——都是一样的谎话。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粗暴。

像是要把自己和陈杰之间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撕碎。

像是要把自己仅存的、对“正常生活”的幻想也吞进去、嚼碎、咽下。

秃顶男人发出猪叫般的呻吟。

他觉得今晚这个小姐格外卖力。格外主动。格外——饥渴。

他不知道这份“卖力”的燃料是什么。

那声猪叫般的呻吟穿过了墙壁。

(十五)

306。

隔壁传来的那个声音——粗浊的、急促的、像动物嚎叫一样的男声——被墙壁吃掉了大半,只剩下最低沉的那部分震动,闷闷地渗进包厢里,混进暖黄色的灯光和薄荷味的空气中。

我听到了。

在小王的嘴唇正把我推向最后那道坎的时候,那个来自隔壁的、模糊的、兽性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延迟地做出了反应——腹部猛地绷紧,快感像一面被最后一锤敲碎的堤坝,热浪从下腹汹涌而出,冲过每一根神经末梢。

我仰着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身体剧烈地颤抖了几秒钟。

然后是巨大的空虚感。像一面堤坝在泄洪之后突然干涸——刚才那些翻涌的、汹涌的东西,一瞬间全部消退了,留下一片荒芜的河床。

几乎是同时——隔壁也传来了一声拖长的、满足的吼声。

沉闷的。

被墙壁压扁了的。

像是隔着棉被听到的雷鸣。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喘息,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终沉没在两个包厢共用的那堵墙壁里。

307。

白浊的液体喷在她的脸上。胸口。

温热的。黏腻的。有一股浓烈的腥膻味。

她闭上了眼睛。液体溅在她的睫毛上、嘴唇上、下巴上,顺着脖子往下流,淌进锁骨的凹陷里。

她没有躲。

以前她会侧头。会下意识地偏开。但今晚她没有。她跪在那里,仰着脸,任由那些东西喷在她的脸上。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低吼。

压抑的。闷钝的。穿过墙壁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听见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沾着白浊液体的睫毛。

那个声音,和刚才那声呻吟一样,是他的。

他也到了。

和她几乎同时。

一墙之隔。两个人。两张嘴。两具不同的身体。同一个时刻。

像一种惩罚。

像一种自证。

——你看。这就是我。

——这就是你的女朋友。

——你在隔壁享受完了吗?

——我也享受完了。

秃顶男人靠在沙发上,眯着眼,脸上挂着餍足的表情。

“技术不错。”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下次还点你。”

李馨乐面无表情地拿起茶几上的纸巾盒,抽出几张纸巾,开始擦拭脸上的污秽。

一张纸巾不够。两张。三张。

她擦了很久。

心里没有恶心。没有屈辱。

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

和一丝诡异的——畅快。

一种报复得逞的、自我毁灭式的畅快。

306。

我躺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灯光在无数棱面上折射,变成细碎的光点,像满天星斗。

酒醒了大半。

就像有人突然把一盆冰水泼在我头上。

我清楚地意识到了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在一个色情场所里,接受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羞耻感。

滞后的、猛烈的、铺天盖地的羞耻感。

它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手,从后面攥住了我的脖子。

“我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干涩。空洞。

小王已经起身了。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在一旁的矮柜上倒了杯水端过来。

“陈经理,喝点水。”

我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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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来,开始整理衣服。扣子。皮带。衬衫的下摆塞回裤子里。

动作很快。像是在逃离犯罪现场。

(十六)

走廊。

306包厢。

小王替我收拾好纸巾,客气地送我到门口。我低着头,快步走进走廊,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走了几步,307包厢的方向传来声音。

很大的声音。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暧昧的低语——而是毫不遮掩的、带着某种激烈节奏的响动。即使隔着一扇门,都能清晰地传进走廊里。

我的脚步顿住了。

好奇心是一种本能。尤其是在酒精还没完全退去、大脑还处于半失控状态的时候,这种本能几乎无法抗拒。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307的房门前。

那扇门上同样有嵌着一块单向玻璃——足够让人从外面窥见室内的场面。

我凑过去。

307的房间结构和306不同。

进门处有一道中式屏风,深色木框镶着半透明的绢纱,将房间分成内外两个区域。

从门缝的角度望进去,屏风遮住了房间深处大半的视野。

但没遮住全部。

我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跪在地上。

光着屁股。

旗袍被撩到了腰以上,或者干脆从下半身褪了下来——我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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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看到她的下半身:圆润的臀线,修长的小腿,高跟鞋还穿在脚上,膝盖跪在厚厚的地毯上。

她的上半身被屏风挡得严严实实。

男人也完全看不到。

但声音——声音藏不住。

有节奏的、湿润的“啧啧”声。

嘴唇包裹着某种柱状物体反复吞吐时发出的、带着唾液黏连感的响声。

频率稳定,力度均匀,不疾不徐,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乐手在演奏一首烂熟于心的曲子。

间歇中夹杂着女人的轻吟。

不是那种夸张的、表演性质的呻吟,而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压抑的、近乎无意识的哼声——像是嘴被塞满时无法完全咽下的气音。

那种声音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专业感。

我站在门缝前,呼吸不自觉地变轻了。

307房间这个技师的水平,相当高。至少比306的小王——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想完。

“嘿!你干什么呢!”

一声低沉的厉喝从走廊尽头炸开。

我猛地转头。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正大步朝我走来。臂章上写着“巡查”两个字。他的脸拉得很长,眼神凶狠,像是抓住了一个偷窥的惯犯。

“这里是包厢区,不准在走廊逗留!你哪个房间的?走了没有?走了就赶紧下楼!”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大得像是故意要让所有包厢里的人都听到。

我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

“我、我走了,马上走——”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离了307的门口,低着头,以一种近乎小跑的狼狈姿态往电梯方向冲去。

耳根滚烫。

脖子发红。

恨不得把整个脑袋塞进地板的缝隙里。

灰溜溜。

没有比这两个字更精准的形容了。

(十七)

307包厢内。

那个有节奏的湿润声响在保安喝斥声传入的瞬间停顿了一下。

几秒后,声响重新恢复了节奏。

但屏风后面的女人微微偏了偏头。

又过了大约一分钟,躺在按摩床上的男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猛地绷紧,然后松弛下来。

女人缓缓直起身子。

她没有急着整理自己。

脸上沾着的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那是刚才服务对象射在她脸上的精液,一道挂在右颊,另一道顺着下巴滑落,将她精致的五官衬得既狼狈又色情。

她没有擦拭。而是就这样站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向窗边。

三楼的窗户正对着舒心阁的正门口。

她拉开纱帘的一角,往下望去。

一个男人正从大门里冲出来。

他的步态完全谈不上“行走”——更像是一种惊魂未定的逃窜。

冲出门口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路边停了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衬衫的下摆有一角没有塞进裤子里,在夜风中微微翻飞。

像一只刚从猫爪下挣脱的兔子。

李馨乐站在窗前,脸上挂着未擦去的精液,透过纱帘的缝隙看着那个在路灯下喘气的身影。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背影。那件衬衫的颜色。那个略显单薄的肩膀轮廓。

肯定是他。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身影渐渐平复呼吸,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向巷子深处,消失在夜色里。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来。

床上的男人还在喘着粗气,一只手搭在肚皮上,眼睛半闭着,一副餍足后的慵懒模样。

李馨乐走回床边。

她伸手到背后,拉开旗袍的拉链。

丝绸面料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像一层薄薄的蛇蜕,无声地堆在脚踝处。

内衣。

内裤。

丝袜。

一件一件褪去,直到她全身上下再无一寸遮掩。

那副堪称艺术品的身体——挺拔浑圆的胸型、不盈一握的纤腰、圆润流畅的臀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她弯下腰,从侧面趴上按摩床,将自己整个人贴了上去。

双臂环住男人的脖子,那对饱满的胸部紧紧压在对方的胸膛上,然后开始缓缓地、有节奏地上下摩擦。

柔软的乳肉被挤压、变形,在男人汗湿的皮肤上滑动,每一次蹭动都带出轻微的、暧昧的肌肤摩擦声。

“哥……”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妩媚到骨子里的慵懒鼻音,脸上那尚未干涸的精液在两人脸颊贴近时蹭到了男人的下巴上,“要不要……加个钟?”

她的嘴唇凑到男人耳边,呼出的热气让对方的耳廓微微发红。

“回到家里也可以的哦,”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

“家里……有些这边不方便做的项目。”

(十八)

而我——此刻正站在舒心阁门口的路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脸在烧。腿在发软。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揉捏。

被保安当场抓住偷窥色情服务——这件事在我的羞耻清单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先是接受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口交服务。

然后又趴在隔壁包厢门口偷看。

被保安像赶苍蝇一样赶走。

我今晚的所作所为,和那些我打心底里鄙夷的猥琐嫖客,有什么区别?

我在等呼吸平复的间隙里低头看着地面。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摊瘫软的污渍。

终于缓过劲来。我直起身,低着头快步穿过那条狭窄的巷子,拐进停车的小院子。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门。

没有发动引擎。

我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发抖。

手在抖。腿在抖。下巴也在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一边怀疑李馨乐在舒心阁接客——一边自己享受了舒心阁的“服务”。然后又趴在别人的包厢门口偷窥,被保安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赶走。

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她?

我和那些我鄙视的嫖客有什么区别?

不。我比嫖客还不如。嫖客至少光明正大地花钱消费,不会趴在别人门口偷看。

一种深刻的自我厌恶感将我淹没。像泥浆一样灌进我的口鼻,让我呼吸困难。

我捶了一下方向盘。又捶了一下。

指关节传来钝痛,但我感觉不到。

“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误。”我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水泥。

“绝对不会。”

我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个在307门缝里窥见的、光着屁股跪在地上的女人。

那个我暗自赞叹“技师水平相当高”的女人。

就是李馨乐。

而她,也看到了我逃跑的背影。

此刻——她正全身赤裸地趴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用那对饱满的乳房不停地摩擦着对方的胸膛,妩媚地询问要不要加钟,要不要回家享受特殊服务。

(二十)

十一点。

更衣室。

李馨乐坐在梳妆台前,卸掉浓妆,换回自己的衣服。

镜子里的女人恢复了“G大女研究生”的模样。高领毛衣。牛仔裤。黑框眼镜。

清汤挂面的脸,看不出一丝舒心阁的痕迹。

门被推开了。

黎安德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脖子上的金链子不见了。

脸上的笑容也换了一种——不再是包厢里那种商务客套的假笑,而是一种更私密的、带着阴谋得逞之后的满足的笑。

“馨乐啊,”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温和得像个知心大哥,“今晚辛苦了。”

她没有抬头。继续用化妆棉擦拭脸上残留的粉底。

“我刚才听说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犹豫,“你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她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擦拭。

“那个男人,”黎安德的声音更轻了,“是你男朋友吧?陈杰?”

她没有回答。

黎安德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精心调配过的惋惜——像鸡尾酒里的苦味剂,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唉,我也是无意中知道他今晚在这里消费的。本来不想让你撞见……”

他停了停,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了几秒。

“男人嘛。”他耸了耸肩。“都是这样。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还不是一个样?”

李馨乐的手缓缓放下了化妆棉。

“你为他愧疚、为他挣扎、为他痛苦……”黎安德的声音像一把抹了油的刀,刀刃冷光闪闪,“值得吗?”

“他在这里找女人的时候,可有想过你?”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作响。

李馨乐始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上的动作机械而缓慢——放下化妆棉,拿起另一张,继续擦。

黎安德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落在她心里已经裂开的伤口上。

像在伤口上撒盐。

但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亲眼看到了。

他仰着头。闭着眼。那种满足的、沉醉的表情。

一个女人跪在他面前。

这是她亲眼看到的。不是猜测,不是传言。是透过那块单向玻璃,清清楚楚、毫无遮挡地看到的画面。

“你不用为任何人活。”

黎安德站起来。他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动作轻盈而自然,像老朋友之间的安慰。

“好好想想吧。”

他走了。

更衣室的门关上。

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李馨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戴着眼镜的、文静的、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的女人。

她盯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陈杰的微信。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今天傍晚发的:“今晚有应酬,可能晚点联系你。”

应酬。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起身。穿好外套。拿起包。走出更衣室。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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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G大女生宿舍。402室。

室友们都睡了。宿舍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某个人翻身时床板的轻微咯吱声。

李馨乐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的痕迹,形状不规则,像一只展翅的蝙蝠。

陈杰仰着头、闭着眼、享受着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每播放一遍,那个画面就更清晰一些,也更刺痛一些。

她曾经那么害怕伤害他。

曾经那么害怕他发现真相后的眼神。

曾经觉得自己是个肮脏的、不配被爱的人——而他,是那个干净的、纯粹的、唯一没有用那种目光看她的人。

他是她的灯塔。

她在黑暗的海里漂泊,而他是岸上唯一亮着的光。

但现在——那盏灯——

“原来你也会来这种地方。”

“原来你也会找别的女人。”

“原来……我们都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液体还在,但它们找不到出口,只能在胸腔里打转,变成一种沉闷的、压迫的、让人想要呕吐的胀满感。

只有一种奇怪的、病态的解脱感在心底慢慢蔓延。

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先是一个小点。然后扩散。再扩散。

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货色——那她为什么还要假装圣洁?

为什么还要为自己的堕落感到愧疚?

不如——干脆放开自己。

(二十二)

二月。

接下来的日子。

从那天晚上开始,李馨乐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那么抗拒去舒心阁“工作”了。

以前她每次出门前都要在宿舍的洗手间里站很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等那个“G大女研究生”的面具一点一点地贴合到脸上之后,才能迈出门。

回来的时候反过来——先把面具揭下来,冲很久很久的热水澡,把身上所有的气味和触感冲掉,然后才能躺到那张窄小的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现在她不这样了。

出门变得更快了。换衣服、化妆、出发。十分钟。

回来之后也不再反复冲洗了。快速淋浴,擦干,睡觉。

她不再在事后躲在角落里流泪。

她的眼泪在那个夜晚——她透过单向玻璃看到陈杰那一刻——已经流干了。

或者说,流泪的理由消失了。

她开始更“专业”地对待这一切。

客人来了,她微笑、服务、配合。客人走了,她清理、换衣服、等下一个。

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编好了程序的机器,精确、流畅、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她甚至开始——主动。

不是对某个特定的客人主动。而是对那种“被填满”的感觉主动。

她发现,只要她的身体在工作,她的脑子就是空的。

而只有脑子是空的时候,她才不会想那些让她痛苦的事——她父亲的牢房、她母亲的病床、一百多万的债务、那些拍下来的视频、陈杰的脸。

身体的快感变成了一种麻醉剂。

不是享受那些男人。

而是享受那种“放弃自我”的感觉。

(二十三)

我不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李馨乐就在隔壁包厢。

不知道她透过小窗户看到了一切。

更不知道那一晚彻底改变了她。

我只知道——在舒心阁那一夜之后,我和李馨乐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我因为那晚的事,心里多了一块沉甸甸的愧疚石。每次看到她,我都忍不住想起小王跪在我面前的画面,然后就会条件反射地别开目光。

我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约她吃饭的时候,选的都是最安全的、公共的地方。

不再提去酒店。

不再有肢体上的亲密暗示。

甚至连牵手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先看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按在小王的头顶上——然后才伸出去。

我怕她看出什么。

怕她从我的眼神里、我的动作里、我的气味里,察觉到那晚发生的事。

但同时——我也更加怀疑。

舒心阁。

我进去了。我亲眼看到了那栋楼的内部——走廊、灯光、一扇扇紧闭的包厢门、空气中的气味、小王穿着旗袍出现的方式。

那一切是真实的。不是传闻,不是猜测。是一个运作中的、有组织的、提供色情服务的场所。

而李馨乐——她有没有可能就在某一扇门的后面?

我现在多了一个信息:舒心阁是真的。里面的服务是真的。黎安德和这一切有关。

但我依然没有看到李馨乐的脸。

我依然只有间接的、模糊的、不能构成“证据”的碎片。

(二十四)

二月中旬。

周日下午。我们在G大附近的一家茶饮店见面。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那副眼镜。

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文静,知性,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的乖学生。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柔情。

那种柔情不是做出来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依赖和感激的温暖光芒。

像冬天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跳动着。

现在那种光芒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辨别不出的东西。

不是冷漠。

她对我依然客气,依然礼貌,依然会在我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倾听。

但那份客气里多了一层什么——一层薄薄的膜。

像是有人在她和我之间放了一面无色透明的玻璃。

看得见对方,但碰不到。

“最近怎么样?”我问。老生常谈的开场白。

“还行。论文改了第三稿,导师说可以了。”

“那挺好的。”

“嗯。”

沉默。

以前的沉默是舒适的——两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偶尔对视一笑,不需要言语来填充。

现在的沉默是尖锐的——像两根平行的钢轨,中间的距离始终不变,无论延伸多远,都不会交汇。

“馨乐。”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就是论文的事比较操心。”

那个笑容。

我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两三秒。

以前她的笑容是暖的。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的角度、鼻翼两侧浅浅的纹路——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是一种让人感到被接纳、被珍视的温暖。

现在她的笑容是冷的。

不是那种故意冷淡的冷。而是一种温度散尽后的冷。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热茶,杯壁上还留着蒸汽的雾痕,但茶水已经凉透了。

她在笑。

但那个笑不是给我看的。

那个笑是一面盾牌,挡在她和我之间,阻止我看到盾牌后面的真实表情。

“馨乐。”我叫了她一声。

“嗯?”

我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堵住了。

我想说——你是不是在舒心阁?

你是不是在被黎安德控制?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出卖自己?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可以帮你。

不管怎样我都可以帮你。

但这些话我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自己也不干净了。

那一夜在306包厢发生的事,像一根鱼刺卡在我的喉咙里。我没有资格质问她。

一个嫖过客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质问他的女朋友?

“没什么。”我端起杯子。“喝茶吧。”

她低下头,拿起热可可,抿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的镜片上留下一道弧形的反光。

我看不清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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