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收尾(1 / 1)
秀云从炕沿上慢慢直起身子。
她低头看着他——他躺在那里,嘴张着,像是在说一个永远也说不出口的字。
她的穴口还在往外淌他的精液,黏糊糊地顺着大腿根往下流。
她拿手指头抹了一下,放在眼前看了看——白浊的,混着一丝血丝。
她不知道那血丝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她把手在炕席上蹭干净,然后把衣裳一件一件穿好。
先穿上白布背心,再把靛蓝布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系到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但不是怕——是冷的。
这屋里忽然变得很冷,像是老孙头把他最后的体温也带走了。
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重新挽了个髻。然后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又摸了摸他脖子上的脉搏。没有。
老孙头死了。
马上风——高血压加上酒精,再加上决明子和钩藤,再加上这个想了好几年终于得手的女人。
他的心脏在最亢奋的瞬间承受了它承受不了的压力,脑血管破裂,在射精的同时把自己送进了鬼门关。
秀云站在炕边低头看着他的尸体,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瞬间的表情——茫然。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茫然。
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女人,到底是福还是祸。
他头一回看见她的时候,她正从医馆门口弯腰捡一片被风吹落的黄叶,直起腰来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弯淡淡的笑。
就那么一眼,他就忘不了她了。
他隔三差五往医馆跑,每次都说是路过,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回头看一眼。
他躺在这张炕上想了她不知道多少个晚上,想着她那弯淡淡的笑,想着她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想着她那双手——那双抓药的手,白净细长,拈药材的时候跟拈花一样好看。
现在他得到了她。
也死在得到她的同时。
秀云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酒底子泼在他脸上和胸口,把空酒瓶搁在炕沿上。
她把他的裤子往下扯了扯,让他的下半身裸露着。
她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放在他还沾着精液的肉棒上,摆成一个自慰的姿势——一个单身多年的老鳏夫,喝了酒,自己弄自己,弄到马上风,死在了炕上。
然后她用自己的手帕把他脸上的酒渍擦干净——不是擦给别人看,是擦掉她自己的痕迹。
她把现场重新检查了一遍。
搪瓷缸子没有指纹,酒瓶上没有指纹——她用袖子擦了。
炕上只有他的衣物和他自己的痕迹。
她从后门出去,用一个木棍把门闩从外面拨上了,从外面听就像门一直是从里面闩着的。
夜色很沉,临河镇的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秀云从后巷绕出来,贴着墙根走,步子不快不慢,靛蓝布的衣角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巷子里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冲她叫了一声,她脚步没停,只是抬眼看了那猫一眼。
猫被她看得缩了一下,跳到墙那边去了。
回到医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念全正蹲在灶膛口添柴,听见门响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根烧火棍。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刮了一半胡子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秀云把竹篮搁在桌上,竹篮已经空了。
她走到灶台边舀了瓢水倒进铜盆里,仔仔细细地把手搓了一遍,又拿围裙擦干了。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跟平时做饭前洗手一模一样。
然后她走到念全面前站住了,仰着脸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角那几条细纹在灶火的映照下格外清晰。
“念全,老光棍死了。”
念全手里的烧火棍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角的药碾子旁边。他低头看着秀云,嘴张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念全没说话。他蹲下去把那根烧火棍捡起来,搁在灶膛口。火星溅出来,落在两个人脚边的青砖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你怎么让他死的。”
“马上风。”秀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我去的时候带了一包药,是决明子和钩藤,活血的。药末子搅在最后一碗酒里灌进去,他喝到那时候已经尝不出味了。我又让他尽了兴,他就这么死在姨身上了。”
念全的手指头攥着烧火棍,攥得指节发白。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把他脸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然后呢。”
“然后姨把他的裤子往下扯了扯,把他的手搁在他自己那里头,把空酒瓶搁在炕沿上,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回来。”秀云顿了顿,“二狗那边也摆平了。他比老光棍怕死。他把酒碗推开了,说从今天起戒酒,说念全是谁他都不认识。往后没人再拿你的事嚼舌根了。”
念全沉默了很久。他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捅,火苗呼地窜起来,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蹦。
“姨,你不怕吗。”
“怕。”秀云说,“可这事总得有人做。老光棍不死,你这辈子都得躲躲藏藏。念慈在村里也得被人戳脊梁骨。你爹你娘这么大年纪了,还得替你扛着那些闲话。”
“你就不怕有人查出来。”
“查什么。一个老光棍,喝了酒,死在自家炕上,裤子都没穿好。谁会觉得这事有蹊跷。”秀云说,“就算有人觉得蹊跷,也不会有人替他出头。他没儿没女,跟村里人也不来往,死了比活着还清静。”
念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碰了碰秀云的脸。她的脸是凉的,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姨,你是为了我才去的。”
“不是。我是为了这个家。”秀云伸手把他脸上沾的灶灰擦掉,“你是这个家的人。你爹你娘念慈全生全安,都是这个家的人。老光棍碰了这个家,就该知道有这么一天。他以为我一个寡妇好欺负,以为拿这种事能要挟我一辈子。他错了。”
念全把她拉进怀里,箍得紧紧的。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自己胸口上,很慢,很深,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从胸腔里往外吐。
他闻到她头发里的味道——药草味,灶灰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从村东头那间破瓦房里带回来的酒气。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味道。
他不想知道。
永久地址uxx123.com“姨。”他闷闷地说。
导航地址www.dh123.co“嗯。”
“往后别再做这种事了。要死也是我去死。”
“别说傻话。你死了医馆谁开,我谁照顾。”秀云从他怀里挣出来,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烧火棍捡起来搁在灶膛边,又把铜盆里的水泼到院子里。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着他,“念全,姨累了。今晚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给病人看病。王婶的腰还没好利索,她明天一准儿来。”
她走到灶台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又把竹篮从桌上拿起来搁在墙角。她的动作不急不缓,跟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模一样。
第二天,消息在村里传开了。
天还没亮透,村东头老光棍的邻居王婆子最先发现的。
她端着一碗稀饭去给老孙头送——老孙头平时帮她挑水,她隔三差五给他送口吃的。
推开门的时候王婆子还念叨着“老孙头你昨晚上又喝多了吧”,然后她看见了炕上那张紫红色的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舌头伸出来半截。
王婆子的稀饭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和米汤溅了一门槛。
她跌跌撞撞跑出去,在巷子里扯着嗓子喊“死人了死人了”,把半个村子都喊醒了。
不到半个时辰,村西头也闹起来了。
二狗的隔壁邻居老赵头去井边打水,路过二狗家院门口看见门虚掩着,叫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二狗歪在炕上,嘴角淌着白沫,地上滚着个空酒瓶子,满屋子酒臭味。
老赵头伸手探了探鼻息,凉的。
两件事搁在一块儿,村里炸了锅。村长蹲在大柳树底下抽了半袋子烟,想来想去,让会计骑自行车去镇上派出所报了案。
派出所来了个民警,姓张,三十出头,夹着个黑皮本本,骑了辆边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进了村。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他在村口问了半天话,把王婆子、老赵头、还有几个在老孙头死之前见过他的人挨个问了个遍。
王婆子说老孙头那天傍晚还坐在门口啃烧鸡腿,看着精神好得很。
老赵头说二狗前几天还在村口吹牛,说他知道个天大的秘密,过两天全村都得炸锅。
张民警问啥秘密,老赵头说他也不知道,二狗嘴严的时候跟蚌壳似的,嘴不严的时候又光吹牛不落地。
问到医馆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张民警把摩托车停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夹着本本推开了医馆的门。
念全正在给人抓药,看见穿制服的进来,手里的小戥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抓。
“民警同志,有事?”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问几个问题。”张民警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把本本摊开,“你这儿是全氏正骨?”
“是。全大夫走了以后,我接手了。”念全把药包好递给病人,让病人先回去,然后给张民警倒了碗茶,“我姓陈。”
张民警接过茶碗没喝,搁在桌上。
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医馆——墙上一排药柜,柜顶上搁着盆野菊花,墙角立着个旧药箱,案板上摊着几本翻烂了的医书。
店里很干净,药味很浓,不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认识刘二狗吗。”
“认识。村西头的二狗,前几天还来医馆看过脚。崴了,不严重,我让他拿热毛巾敷敷就行了。”
“认识老孙头吗。村东头那个。”
念全点了点头:“也认识。他前天下午来拿过药,说他颈椎疼。我给他抓了决明子和钩藤,活血的。”
张民警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秀云站在柜台后面,拿抹布擦着捣药罐,一圈一圈地擦,动作不急不缓。
“老孙头死之前喝了酒。”张民警抬起头看着念全,“你给他的药,跟酒一起喝,会不会有事。”
“决明子和钩藤都是寻常草药,活血的,跟酒一起喝不会有事。”念全的声音很稳,“但他要是自己在家喝大了,摔一跤磕了后脑勺,或者本身心脏就不好,那就说不准了。我只是个正骨的,不是验尸的。这些事,你们派出所比我清楚。”
张民警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又写了几笔,站起来把本本合上夹在胳肢窝底下。
“行。要是再想起什么,就去镇上派出所找我。”
他把茶碗端起来一口干了,转身走了出去。
念全送到门口,看着那辆边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拐过巷子口,消失在土路的尽头,然后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秀云从头到尾没有抬头。她把捣药罐擦得亮晶晶的搁在柜台上,又拿起药碾子继续擦。
那天夜里念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秀云侧身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但他知道她没睡着——她睡着的时候呼吸不一样,更沉,更慢。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轻声叫了句姨。
“嗯。”
“往后咱不怕了。”
秀云没有回答。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念全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窗外月亮移到了中天,银白的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过了一阵子,医馆的生意比之前淡了些。
镇上的人腰疼腿疼还是来找念全,但看热闹的人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念全把胡子刮了,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瘦了,颧骨凸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秀云从后屋出来,看见他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愣了一下。
“你咋刮了。”
“不留了。反正也没什么可躲的了。”
秀云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光溜溜的下巴,手指头顺着下颌骨慢慢滑下去。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了灶房。
晚上两个人躺在诊室那张木板床上,秀云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窗台上那盆野菊花又开了几朵,巷子里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这声音他们已经听惯了,每天晚上都响,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诊室那张木板床上。
窗台上那盆野菊花又开了几朵,巷子里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这声音他们已经听惯了,每天晚上都响,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念全忽然开口:“姨,咱们攒了多少钱了。”
秀云想了想:“大概一万多。”
“够不够开个小诊所。”
“什么小诊所。”
念全翻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从前在省城工地打工时包工头给的地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长宁县。河冀省,长宁市下面的一个县。我有个熟人,以前在工地上带我的马哥,他老家就在长宁,我跟他说过我会正骨,他说那边砖厂多,化肥厂多,工人腰腿伤的多得很,正骨大夫却没几个。他爹就是砖厂上班的,腰坏了十几年,一直找不到好正骨大夫。他说我要是去长宁开诊所,他帮我找房子,帮我拉病人。”
秀云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看。她把纸叠好递还给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边砖厂多?”
“多。马哥说整个长宁县到处都是砖窑。还有化肥厂,农药厂。干厂的,十个有八个腰不好。咱们去了不愁没病人。”
秀云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珠子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亮亮的,但不是那种焦躁的亮,是一种想清楚了什么的亮。
“你不怕换个地方又遇上老孙头那样的人。”
“怕也没用。人活着总有老孙头。可姨说得对,老孙头死了,日子还得过。日子在哪儿过,得咱自己说了算。”念全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长宁离这边几千里,没人认识咱们。到了那边,我还是陈大夫,你还是我姨。咱们从头开始。”
秀云看了他很久,然后把脸重新贴在他胸口上。
“行。姨跟你走。”
第二天一早,秀云把医馆的门板一块一块上好,拿大铁锁锁了。
她把窗台上那盆野菊花端起来搁在竹篮里,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门楣上那块“全氏正骨”的匾额被日头晒得有些褪色了,边角上掉了点漆,但四个大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走吧。”念全背着蛇皮袋子站在她旁边。
“等一下。”秀云从竹篮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踮起脚把匾额上的灰擦了擦。
擦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把抹布叠好放回竹篮里。
“好了。走吧。”
长途汽车站人声嘈杂。
念全买了去河冀省的车票,把蛇皮袋子扛上车,秀云端着那盆野菊花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了,窗外的楼群越来越矮,山越来越高。
秀云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盆野菊花——花瓣上沾了一滴从车窗外飘进来的晨露,亮晶晶的。
她把那滴露珠轻轻弹掉,把花盆往怀里拢了拢。
念全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又白了几根,眼角细细的纹路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把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在自己掌心里。
秀云没有抽手,只是把手指头从他指缝间穿过去,十指交扣。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慢慢爬着。车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山,晨雾还没散尽,缭绕在山腰上。念全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姨,你说我爹他们现在在干啥。”
秀云的手指头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你爹在劈柴,你娘在烧饭,念慈在给全生全安穿衣裳。跟咱们在的时候一样。”她把脸转向窗外,“人活着,早上起来烧饭劈柴,晚上关门睡觉。在哪儿都一样。”
念全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大巴拐过一个弯,山脚下的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山梁遮住了。
出了山,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
连绵的大山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又变成了平整的田野。
麦子刚收过,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一两棵孤零零的杨树立在田埂上,叶子黄了大半,被秋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大巴在省界收费站停了一站,又接着往北开。
越往北,空气越干,天越高,云越薄。
秀云看着窗外陌生的田野,忽然开口。
“念全,到了长宁,先找你那个马哥。”
“嗯。”
“找了马哥,先把房子租下来。不用大,两间就行。一间开诊所,一间住人。灶房得单独有一间——我不能在诊所里烧饭,药味和饭味不能串。”
“嗯。”
“等诊所开起来了,攒够了钱,就给你娘写信。把地址写上,让她知道咱们在哪儿。她要是有空,就带着念慈和全生全安过来看看。她要是不来——咱们过年回去看她。”
念全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表情,跟平时说“今天吃白菜炖粉条”一模一样。
可她说的话,是把他心里头想的事一件一件全安排好了。
他把她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背凉凉的,手指头上有常年抓药磨出来的茧子。
“姨。”
“嗯。”
“你比我亲娘还亲。”
“这话你上回说过了。”秀云把手抽回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别贫了。到了长宁,先去买张地图。找个离砖厂近的地方租房,病人来才方便。”
“知道了。”
“还有——你那胡子,到了长宁再刮一回。开诊所,得有个精神样儿。”
“知道了。”
念全忽然问了一句:“姨,你姓啥。”
最新地址uxx123.com秀云愣了一下。她正低头拨弄膝盖上那盆野菊花的枯叶子,手指头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那片枯叶子摘下来搁在车窗边的缝隙里。
“沈。沈阳的沈。”
念全把这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沈秀云。
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叫了无数声“秀云姨”,从来不知道她姓沈。
他爹没提过,他娘没提过,念慈也没提过。
也许他们都知道,只是从来没人在他面前叫过她的全名。
“挺好听的。”他说。
“好听什么。一辈子没人叫过我全名。”秀云把野菊花盆往怀里拢了拢,看着窗外平坦的田野,“嫁到临河镇以后,都叫我全大夫家的。后来全大夫走了,叫我秀云姨、秀云嫂子。你爹叫我秀云妹子。你娘叫我秀云。就老全在世的时候叫过我全名——他写方子写到一半,说秀云你把那味当归递给我,偶尔加个沈字,说沈秀云你过来看看这方子对不对。他一辈子也就叫过那么几回。”
“那我以后也这么叫你。”
“叫什么。”
“沈秀云。”
秀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别叫。听着跟叫外人似的。叫姨就行。”
“那不一样。姨是姨,沈秀云是沈秀云。”
秀云没有接话。
她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手指头在花盆边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大巴正驶过一条河,河面宽阔,水浑浑的,两岸是灰扑扑的芦苇荡,几只麻雀从芦苇丛里飞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过了这条河就是平原腹地了,离长宁越来越近。
“也不知道我爹娘当年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翻的书还是找先生算的。”秀云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娘说生我那天下了场雨,她疼了大半夜,天亮才把我生下来。我爹抱着我去庙里求平安,老和尚说这孩子是个秀气人,将来云一样飘到哪儿都能落地生根。就给取了这两个字。”
“老和尚说得准。”念全说。
“准不准的,反正飘了大半辈子,真成了云了。”秀云把花盆端起来搁在膝盖上转了转,让盆底那块被磨光的地方对着自己,“从娘家飘到临河镇,从临河镇飘到你们村,从村里飘到镇上,又从镇上往长宁飘。每回落脚都以为能扎根,根还没扎稳呢,又得飘。”
“这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回有我。”念全把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在自己掌心里,“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不飘我就不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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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两道白白的旧疤——那是当年在省城工地搬砖时被钢筋划的。
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背,手指头在那两道旧疤上来回摸了摸。
“等到了长宁,租了房子,头一件事就是把你爹当年留下来的那套银针擦一遍。搁在药箱里这么久,该上油了。你也该练练针了——光会推拿不行,正骨大夫得会扎针。老全在世的时候说过,你手指头有力气,学针不难。”
“你教我。”
“我教你。老全怎么教我的,我就怎么教你。”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往北飞驰,窗外的田野越来越平,天空越来越开阔。远处能看见几根大烟囱冒着白烟,那大概就是马哥说的化肥厂。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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