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东窗事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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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出事了。
那天下午的事,工地上谁也没想到。
事后大刘蹲在工棚门口抽着烟跟杨满仓说:“老周本来不该那个点回工棚的——他正蹲在楼顶上绑钢筋,干着干着忽然肚子疼,估计是中午食堂的茄子没烧熟。”大刘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妈的,那茄子我也吃了,咋就他一个人拉肚子?这就是命。”
老周从钢筋网上跳下来就往工棚跑。跑到工棚门口,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没推开。里面插上了。
老周后来跟包工头老马是这么说的——他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肚子里翻江倒海,正要再推门,听见里面有人趿拉着鞋跑过来,插销哗啦一声拉开了。
开门的是小张,工装扣子没系,裤带也没系好,看见是他,脸刷地白了。
“小张你咋在里头?”
“回来拿东西。”小张侧着身子挤出门口,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跑出去老远。
老周没多想,走进去想拿卷纸。
工棚里暗,他走到自己铺位跟前,一掀蓝格子帘子,看见他媳妇正坐在床沿上,头发散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钟,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老周说他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铁锹拍了一下。
他没跟他媳妇说一句话,转身抄起门口一根钢管就追了出去。
那钢管是搭脚手架用的,两尺来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大刘后来跟杨满仓比划:“你是没看见老周那眼神,跟杀了人似的,我认识他大半年从来没见过他那副模样。”
小张没跑远,刚跑到工棚区拐角就被追上了。
老周一钢管抡在他后背上,闷闷的一声响,跟铁锹拍在湿泥巴上一样。
小张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老周!”小张翻过身来举起胳膊挡着脸,“周哥你听我说——”
老周骑在他身上,钢管扔了,直接用拳头砸。
第一拳砸在小张脸上,第二拳砸在肩膀上,第三拳又砸在脸上,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小张被打得满脸是血,也不还手,只是拿胳膊护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周哥我对不起你!周哥我对不起你!我是给了嫂子钱的——”
“去你妈的对不起!”老周吼了一嗓子,又补了一拳,这一拳砸在小张鼻梁上,血溅了他一手。
工友们从楼顶上跑下来的时候,老周已经被老马和两个工友拖开了。
老马抱着老周的腰往后拽,老周的腿还在空中乱蹬,脚上的解放鞋蹬掉了一只。
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手指头上全是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大刘蹲下去看了一眼,小声问杨满仓:“这血是谁的?”杨满仓说不是他的,是小张的。
小张被人扶起来靠在墙根,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左眼眯成一条缝,鼻血淌了一嘴,把工装前襟染红了一大片。
他低着脑袋不敢看人,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大刘走过去看了一眼,回头跟杨满仓说:“牙掉了一颗。”
“该。”旁边有人嘟囔了一句。
老周在地上坐了不到两分钟,又站起来往工棚里冲。
这回谁也没拦住——他太快了,像头疯了的牛,一头撞开工棚的门。
杨满仓跟着人群跑过去,听见老周在工棚里吼了一声——是吼他媳妇的名字。
那一声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不是叫,不是喊,是吼,是从嗓子眼底下连根拔出来的那种吼,嗓子都劈了。
杨满仓站在人群里,听见那声吼,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掀开帘子扔在枕头上的那一百块钱,想起老周媳妇说的那句“我没文化没什么技能就想多赚点钱给我妈救命”。
他往后退了一步,没跟着挤进去。
工棚里传来老周媳妇的哭声。
开始是闷的,像是捂着嘴哭,后来变成了嚎啕,一声一声的,跟刀割在肉上似的。
然后是“啪”的一声——清脆,利落,一个耳光。
然后是老周的声音。
杨满仓从来没听过老周哭,也没想过这个老实人会哭。
老周的哭声闷闷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低得让人心里头发慌。
“操。”大刘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老马让几个工友把老周架到食堂里冷静冷静。
老周坐在食堂的塑料凳子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头缝里还夹着干涸的血迹。
老马给他倒了杯水搁在桌上,老周没动。
老马说:“老周,喝口水。”老周没吭声。
老马又说:“老周,你说话。”老周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马哥,你说我哪点对不住她了?”
老马没接话,掏出烟来递了一根过去。老周接了,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回才打着。
老周媳妇从工棚里被人扶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碎花衫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脸上挂着泪痕,左脸上肿起一道红印子,跟老周的手指头印一模一样。
她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跟着老马往办公室走。
走过人群的时候,有几个工友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胖大姐从食堂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大刘用胳膊肘捅了杨满仓一下,压低声音说:“你说这事闹的,三个人全完了。”
“别说了。”杨满仓把脸转到一边。
事情处理得很快。
第二天包工头老马把三个人叫到办公室,一人结算了一个月工资,当天走人。
老周被开除了——打架斗殴。
小张被开除了——作风问题。
老周媳妇也被开除了——食堂不让这种人待,影响不好。
三个人谁也没说什么,各自回工棚收拾东西。
小张收拾得最快。
他的东西本来就少——一个编织袋,两件工装,一双解放鞋。
他把铺盖卷卷起来拿麻绳捆了,把墙上那张从老家带来的年画揭下来叠好塞进袋子里。
年画上印着财神爷,四个角拿透明胶粘的,撕下来的时候扯破了一个角。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破角,把年画叠了又叠,塞进了编织袋最底下。
大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嘴里叼着烟,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特么憋急了跟我去找小姐啊?”
老郑蹲在地上给他的绿萝浇水,头也没抬。
小张背起编织袋往外走的时候,在工棚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周那张铺——蓝格子帘子还拉着,老周坐在帘子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脸上的肌肉扯了一下,牵动了鼻梁上的创可贴。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了。
他的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响,走到拐角处就听不见了。
大刘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跟杨满仓说了一句:“他要是不跑,老周能把他打死。”
老周收拾得最慢。
他坐在床沿上把被褥一件一件叠好,手指头在发抖。
他媳妇站在帘子外面,伸手想帮他叠被子,他一把把她的手拨开了。
那一下拨得并不重,但她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人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过道里不说话了。
老周把铺盖卷捆好,麻绳勒得紧紧的,打了一个死结。
他把墙上的安全帽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搁在铺盖卷上。
站起来拎起编织袋,从他媳妇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老周。”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老周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拎着编织袋走出了工棚。
他走到工棚门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睡了大半年的那张下铺——蓝格子帘子还没拆,被褥搬走了,床板上只剩一张旧报纸和几个烟头烫出来的窟窿。
他把编织袋放下,走回去,一把把帘子扯下来。
铁丝崩断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荡荡的工棚里弹了一下。
他把帘子团成一团扔在床板上,转身走了。
老周媳妇走在最后。
她拎着自己的行李——一个红色的蛇皮袋子,拉链坏了半边,拿绳子扎着口。
她走过杨满仓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杨满仓看见她碎花衫领口那根被扯断的线头在风里轻轻飘着,左脸上的红印子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她没有抬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满仓,我妈……我救不了了。”
杨满仓想说啥,嗓子像被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她没等他回话,加快脚步追着老周去了。
她的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步子碎碎的,碎花衫的下摆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老周在前面已经走出去老远了,头也没回。
她在后面小跑着追,蛇皮袋子磕在腿上一颠一颠的。
杨满仓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老周始终没有回头。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工棚区的围墙,看不见了。
大刘走到他旁边,把一根烟塞进他手里。
“满仓,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杨满仓没接话,把烟叼在嘴里,使劲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慢慢散在下午灰蒙蒙的空气里。
老郑浇完绿萝,拎着水桶走回来,看见老周铺位上那团蓝格子帘子,站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这帘子我还能改个抹布呢。”弯腰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叠好夹在胳肢窝底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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