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雨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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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上海下了一场很久的雨。

冬天特有的、细密的、绵绵不绝的冷雨,从早下到晚,又从晚下到早,中间停过几次,但停不到一个钟头又淅淅沥沥地续上了。

地下街入口的斜坡上淌着一层薄薄的水,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得溅起来,混着泥巴和烟头,在台阶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的水痕。

走廊里的空气比平时更潮了,墙壁上渗出水珠,金吉他爸修手机的螺丝刀又生了一层薄锈,陶叶妈在店门口铺了两块硬纸板用来给客人蹭鞋底,不到半天就踩烂了。

金吉爸妈就是在这个雨天去外地进货的。

金吉他爸有个在义乌做手机配件批发的朋友,说最近到了一批新货,小灵通的电池和外壳都比原来的便宜两成。

金吉妈一开始不想去——下雨天出远门,路上不安全。

但金吉他爸算了笔账,便宜两成,加上来回车票钱还能省下不少,不去就亏了。

两个人商量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决定去。

临走前金吉妈把金吉拉到一边,塞给他两百块钱,说这两天自己买饭吃别饿着,又说下雨天别骑摩托车容易打滑。

金吉把钱揣兜里,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眼睛却往陶叶家店面的方向瞟了一下,嘴角有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金吉妈看到了,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没说什么,但笑的时候眼角那几道细纹皱得比平时深。

金吉爸妈是下午走的。

陶叶妈在店门口跟他们道别,说路上小心,又说金吉这两天可以来我们家吃饭,省得他一个人开伙。

金吉妈连声说好好好,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陶叶妈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陶叶听完笑了,拍了拍金吉妈的手背,说放心吧我会看着的。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金吉妈拎着包追上了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的金吉他爸。

陶叶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她只知道傍晚的时候她妈让她去给金吉送饭——红烧肉、炒青菜、一大碗白米饭,还有一个保温壶里的西红柿蛋汤——理由是金吉他爸妈出门了,金吉一个人看店肯定懒得做饭,泡方便面凑合。

陶叶把饭菜装进一个搪瓷饭盒里,又拿了一个碗和一双筷子,撑着伞出了门。

两家虽然只隔一道墙,但她还是绕了走廊那一小段路,因为雨天走廊里挤满了躲雨的人和他们的自行车,从服装店门口走到手机柜台门口这段平时只要十秒的路,今天足足挤了三分钟。

金吉正蹲在柜台后面翻抽屉找东西。

店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日光灯管把他蹲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陶叶站在柜台前面,手里端着搪瓷饭盒,伞靠在门外还在滴水。

“我妈让我给你送饭。”陶叶把饭盒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

红烧肉的酱汁味立刻弥漫开来,和店里淡淡的松香味搅在一起。

金吉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那盒饭,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吃了没?”

“在家吃了。”

“那你坐会儿。”他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柜台旁边,自己坐在柜台后面的旧木头凳子上,拿起筷子开始扒饭。

他的吃相一如既往地豪迈,一大口饭配一块红烧肉,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陶叶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发尾的分叉。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雨点砸在地下街入口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密集的、像无数颗小石子在头顶滚过的声响。

走廊里的行人渐渐少了,那些推着自行车躲雨的小贩一个个收了摊,只剩下几辆自行车还靠在墙边,车轮上沾满了泥水。

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金吉他爸临走前忘了关柜台上的收音机,里面放着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还要下两天。

金吉吃完了饭,把碗筷拿进后面的小厨房洗了。

陶叶本来要帮忙,金吉说不用你坐着就行。

然后他洗完了碗走出来,在柜台旁边的洗脸池前用冷水冲了冲脸。

水管里的水大概是锈了,流出来的水带着一丝铁锈的腥气,但他没有在意。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转过头来。

陶叶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正看着柜台角落里那台还没修完的小灵通发呆。

她的头发被雨天的潮气弄得有点毛躁,几缕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贴在后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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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毛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的边。

她不是刻意在等他,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日光灯管的光线照在她侧脸上,把她额头上那个小时候留下的疤照得隐隐发亮。

金吉把手上的水擦干,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走到陶叶面前,站得很近,近到能看到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陶叶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问他要说什么。

“陶叶。”他的声音有点哑,不太像自己。

“嗯。”

“今晚别回去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陶叶看着他的眼睛。

金吉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白很干净,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在日光灯下有一种少年特有的清澈。

他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盘算,只有一种他已经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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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来美琳姐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天时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是的,就是这种感觉。

金吉看她的眼神和田中看美琳姐的眼神一模一样——干净的,纯粹的,像地下街入口那片狭小天空里的星光。

陶叶见过这种眼神很多次,从金吉五岁开始,从她和他一起蹲在走廊里分一根冰棍开始,从他把那个写着“金”字的头盔塞进她怀里开始,从他在派出所门口因为她说一句“不要打架”就硬生生收了拳头开始。

但今晚,她忽然发现这种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让她心口发烫。

那种发烫的感觉顺着血管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她说。

金吉的房间在金吉家店铺的后面,和陶叶的房间只隔一道墙。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比他家前面那个摆满手机和小灵通的柜台要乱得多。

床头贴满了摩托车海报和周杰伦的照片,书桌上堆着几本翻都没翻过的课本,上面落了一层灰。

角落里放着一套哑铃,哑铃旁边是一个旧篮球和一个裂了口的滑板。

衣服没有叠,散乱地挂在椅背上,倒是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新换的,蓝色的,上面印着浅灰色的格子,和他平时随便往床上一丢就不管了的风格完全不符。

陶叶忽然意识到,他大概是中午就换了床单,那时候金吉他爸妈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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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搪瓷饭盒放在书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的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金吉把房间里的电暖器打开了——那是一个橙色的老式电暖器,两根石英管在通电以后慢慢亮起来,发出暗橙色的光,带着一种干燥的、微微发烫的气味。

橙色的光铺满整个房间,把墙上那些摩托车海报里的红色车身照得像是要烧起来。

金吉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又犹豫了一下,在陶叶面前蹲下来,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用一种陶叶很少见到的不确定表情仰头看着她。

“你确定吗。”他问。

这是他第三次问了。

第一次是在她说完“好”之后,第二次是在他打开电暖器之前。

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大大咧咧,而是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他很少展露的慎重,好像他手里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陶叶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头发被雨水弄得有点潮,刘海贴在额头上。

肩膀比夏天练哑铃以后更宽了,修车铺搬轮胎在他手臂上留下了几道浅色擦痕。

他看她的眼神是烫的,但又是小心的。

从五岁到十五岁,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在她面前永远小心,哪怕在外面打架打得鼻青脸肿,回来面对她的时候也会把拳头松开。

她伸出手,把金吉额前那缕被雨水打湿的刘海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他的眉心。

他的皮肤是烫的,和电暖器的橙光一个温度。

“我确定。”她说。

金吉吻她的时候,手在发抖。

连手指的骨节都在微微打颤的、完全控制不住的抖。他先亲了亲她的额头,嘴唇很干燥,蹭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糙的暖意。

他的额头和她额头那个小时候留下的疤碰在一起,那个疤痕微微凸起,像一枚小小的烙印。

然后他亲了亲她的鼻尖,鼻尖凉凉的,而他的嘴唇是烫的。

然后是嘴唇。

他的第一个吻落在她嘴唇上的时候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某种根本就不存在的拒绝。

陶叶没有拒绝。

第二个吻更深了一点,他的嘴唇压着她的,手指穿过她散在肩上的头发,托着她的后脑勺。

她尝到他嘴里残留的西红柿蛋汤的味道,咸的,酸的,还有一点他抽过的烟味。

但烟味不重,被他仔细刷过的牙膏盖住了大半。

电暖器的石英管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雨声在天花板上方轰鸣。

雨水打在铁皮顶棚上的声音像一首没有节奏的鼓点,把所有东西都隔绝在外面,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个十来平米的小房间,只剩下了电暖器橙色的光圈和两个人微微发颤的呼吸。

金吉把她的毛衣从下往上脱掉,动作笨拙,毛衣领口卡在她的发卡上扯了一下,他说了句“对不起”,声音闷在喉咙里。

陶叶摇了摇头自己伸手去解,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从她的下巴沿着脖子的线条一寸一寸往下移,像在做一件他练习了很久但第一次真正上手的事。

陶叶闭上眼睛,手指攥着他肩膀上的T恤布料。

那件T恤洗过太多次,棉质的纤维已经磨得很薄,能摸到他锁骨下方突起的骨骼形状。

他的嘴唇停在她的锁骨窝里,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蹭在她皮肤上的触感,痒痒的,和电暖器的热度混在一起。

她想起很久以前美琳姐跟她说“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想起自己穿着粉色洛丽塔在地下街走廊里转圈时裙摆飞起来的画面,想起金吉蹲在走廊上吹着口哨说“陶叶今天又是小公主啊”,想起他把音乐盒塞进她怀里时耳尖红到耳根的样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刻会想起这些。

也许是因为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等过这一刻,但金吉等了。他等了十年。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动作很小心,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把枕头垫在她脖子下面。枕头上有他用的洗发水的味道,薄荷味的,很淡。

床单是新换的蓝色格子棉布,浆洗过的布面有点粗糙,蹭在她裸露的后背上微微发麻。

雨声越来越大,电暖器的橙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影子的轮廓不断摇晃。

金吉脱掉自己的T恤,那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黑色棉布衫被随手扔在椅背上,然后整个人覆了上来。

他的手撑在她身体两侧,肘关节微微打弯,没有把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他低头看她,额头的汗已经沁出来了,在电暖器的光里泛着细微的光。

他胸腔里的心跳声太响了,响到陶叶能隔着两个人之间不到一指的距离听到那密集的撞击声,和他的呼吸一样乱。

“陶叶。”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像是在叫一个等了太久才终于触碰到的人。

陶叶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划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是上次打架留下的,如果不是手指摸过去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他的脸拉低,仰起头,在他嘴角那道旧伤口上亲了一下。

那个伤口早就好了,但金吉似乎被这一下击中了所有他压了很久的东西——他的呼吸猛地一滞,然后他低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他进入她的时候,把整张脸都埋在她的颈侧。

锁骨上方的那个凹陷处盛着他的鼻息,热得发烫,像电暖器最核心的那根石英管。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发尾修车铺的机油味混着他用的那瓶薄荷洗发水,形成一种奇怪的、独属于今晚的气味。

陶叶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肌肉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背肌在她掌心下绷紧,和她指尖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紧密贴合。

那上面有很多疤,凸起的、凹下去的,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后腰——有些是打架留下的旧伤,有些是修摩托车时被排气管烫的,有些她记得来历,有些连她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这些疤像一张凹凸不平的地图,记录着金吉从五岁到十五岁的每一次莽撞、每一次硬抗、每一次不肯认输。

而此刻这张地图就在她的掌心之下,滚烫的,活的,和她自己的身体以一种陌生而亲密的方式连在一起。

金吉闷闷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被皮肤和汗水闷成了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震颤。

“陶叶。”然后他又叫了一遍,好像这个名字是他唯一会说的一句咒语。

他的节奏不快,每一次进入都很深很重,像一个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贵重物品的人,第一次被允许触碰一件他珍视了太久的东西——不敢太快,怕它碎了;不敢太用力,怕它疼;但他又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更近一点、更深一点的本能。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脸。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要哭,是某种更原始的、身体里所有血液都涌向同一个地方之后的反应。

他的眼睛里全是她。她的眉头微蹙着,嘴唇微微张开,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

他低头去吻她锁骨上那个凹陷的窝,舌尖尝到咸咸的汗味和她的体温。然后他往下移,吻她胸前柔软的弧线。

她的皮肤在电暖器的橙光里泛着珍珠色的光泽,他的嘴唇每落下一处,那一处的肌肉就会微微绷紧,然后在他离开的时候慢慢放松下来,像一片被投入石子后泛开涟漪的水面。

他含住她胸前那一点的时候陶叶的腰猛地向上一弓,口中溢出了一声她从没听过的喘息,又细又软,和平时她说“你不要打架”时那个冷静的声音判若两人。

金吉听到那声喘息,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动作顿了半秒。

然后他更用力地吻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让她更贴近自己,另一只手和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汗液融着汗液。

她的腰上留下了他的指印,浅红色的,被电暖器的光照得像是某种隐秘的印章。

房间里只有三种声音。

雨声,越来越大的雨声,雨水倾泻在铁皮顶棚上,冲刷着地下街入口的台阶,把走廊里最后几个行人的脚步声淹没。

电暖器的石英管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是他们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金吉粗重的喘息和陶叶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呻吟,像两条缠在一起的线,分不清哪里是他的尽头哪里是她的开始。

他把她翻了过来,让她侧躺在蓝色格子床单上,然后从背后再次进入她。

这个姿势让他能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

她的肩胛骨抵着他锁骨的位置,那两片骨头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摩擦他的皮肤。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马尾早就散了,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床缝里,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她的后颈上。

金吉把那些湿发拨开,低头吻在她后颈最上面那颗微微凸起的骨节上。

然后他的嘴唇顺着她的脊椎一寸一寸往下移,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清点一件终于属于他的宝物。

她的背上也有一道疤——小时候和他在地下街走廊里追逐打闹时被墙角的铁皮划的,缝了三针。

那道疤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一点,在电暖器的光里像一道细细的银色笔迹。

金吉的嘴唇在那道疤上停了很久,吻它,然后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它。

陶叶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太烫了。

他的胸膛是烫的,嘴唇是烫的,贴在她后腰上的手掌是烫的,进入她的那一部分也是烫的。

整个人像一团被点着的火,烧得她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陶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对面墙壁上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被电暖器的橙光拉得忽长忽短。

雨声灌满了整个房间,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不停地倾倒一桶又一桶的水。

金吉的动作还在继续,力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带着一种即将到达终点的、无法自控的加速。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刻——金吉埋在她的身体里,呼吸在她耳边,心跳隔着后背传进她的胸腔,整个人和她贴得前所未有的近——她忽然有点想哭。

这种满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情绪,像是她衣柜深处那条再也穿不下的粉色洛丽塔终于被拿出来,摊开在日光灯下,那些起毛的蕾丝和褪色的蝴蝶结在光里显得又旧又美,美得让人鼻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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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吉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他把她翻回来,面对着他,两条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被汗水蒙了一层水雾,虹膜里的深棕色在水雾后面变成了某种更暗的颜色。

汗水从他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温热的。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和轻咬的下唇,看着她的嘴唇被他亲得有点红肿。

他的表情不是欲望,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他说不出口只能用身体来表达的东西。

“我要到了。”他哑着嗓子说。

陶叶没有回答。

她伸手把他的脖子拉下来,吻住他的嘴唇。

她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脚踝勾住他的后腰把他拉得更近。

金吉闷哼一声,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把自己埋到最深,把脸藏进她的颈窝里,腰腹的肌肉剧烈痉挛,一股一股滚烫的液体在她身体深处释放。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热流从最核心的地方开始往四肢末端蔓延,像电暖器的橙光从石英管里迸发出来,涌进她身体每一个末梢。

她的手指在金吉的后背上抓出了几道红痕,脚趾蜷起来蹭过他的小腿肚。

她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她从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喘息,不是呜咽,是某种介于他的名字和一个她还没学会说的字之间的颤音。

那个颤音被金吉含进了嘴里。

事后很久,金吉还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侧,粗重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缓。

他能听到雨水砸在铁皮顶棚上的声音,他的后背暴露在电暖器的橙光里,汗珠沿着脊椎的凹陷往下淌,在腰部那道被哑铃磨出来的茧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他的心跳透过肋骨传进她的胸腔,咚咚咚的震着她的耳膜。陶叶伸出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穿过他湿透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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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头发在指尖缠绕,粗糙的,硬的,和她那条洛丽塔裙子上的蕾丝完全不同的触感。

“陶叶。”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低低的。

“嗯。”

“我会娶你的。”

他没有说“我会对你负责”,也没有说“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他说的是“我会娶你的”。

五个字,简单,直接,和他告白时说“你跟我在一起”一样直愣愣的,不加任何修饰。

他说的不是承诺,是事实。

对他来说,从五岁起就注定是事实。

陶叶没有回答。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湿的那一小块水渍。

电暖器的橙光在水渍的边缘晃动,像一片小小的、被困在房间里的火烧云。

她想起砂锅米线店那个晚上金吉把发卡别在她头上时手指的颤抖,想起两家父母围着一锅排骨汤规划他们未来时的笑声和拍手声,想起金吉说“从五岁就喜欢了”时耳尖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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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应该感到幸福。她确实感到幸福。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细小的声音在问:这就是喜欢吗。

还是她只是不想辜负一个从五岁起就把心捧在她面前的人?

她把那个声音压下去,把金吉搂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身体还是很烫,像一个永远不会降温的小太阳。

她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他的头发有一股薄荷洗发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金吉把她捞进怀里,翻了个身,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他把被子捞起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被罩是新换的,和他床单一样是蓝色格子,上面有洗衣粉的香味和衣柜里樟脑丸残留的淡淡气味。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只手掌覆在她后背上那道被铁皮划出的旧疤上。

外面的雨还在下。

电暖器的石英管还在发出温暖的光。

陶叶贴着金吉的胸膛,听着他心跳从激烈慢慢恢复到平稳。

咚咚,咚咚,咚。

和雨声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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