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石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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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婉宁还在换衣服。

第一件是白色针织衫,领口开得不深不浅。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眼,从肩上褪下来,搭回椅背。

第二件奶茶色的卫衣,是上次和晓薇逛街时试过又放下的那件,套上去,布料贴着腰,她想起试衣间里那道卡住的吊牌,想起后颈被碰过的那一下温度,又脱了。

最后她穿了那件灰蓝色的旧毛衣。

领口不高,袖口起了点球,高中就有的——那时候周扬还说过一句这毛衣颜色衬她。

牛仔裤,白帆布鞋,头发披着,没打理。

照镜子的时候她没看自己的脸,看的是这身衣服——一件不会让任何人多看一眼的衣服。

她选它,大概就为了这个。

她也说不清是不想让谁多看,是周扬,还是别的什么。

晓薇的床位空着。

蚊帐放下来,被子叠成规整的一方,枕头上没有速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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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中午就去了画室,说周末想待久一点。

临走前那句话说得很平常,没看婉宁,可婉宁记得她出门时在门口顿了半秒。

婉宁看了那张空床两秒,拿起手机给周扬发消息:“我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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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在五楼,周末没什么人。

晓薇把窗子推开一道缝,十一月的风斜着灌进来,掀动靠墙那排晾着的画纸,纸角互相磕碰,发出很轻的脆响。

屋里冷,她没在意。

冷一点,脑子清楚。

画架上是一幅没完成的油画。

婉宁的侧脸,只起了形,颧骨到下颌的转折用赭石压了一道底,嘴唇的位置还空着——她迟迟没动那里。

颜料在调色盘上调了又调,群青里掺一点土红,再压一点白,她想要的是婉宁耳后那种血色透过皮肤的颜色,那种笑起来、或者被人盯久了才会浮上来的红,调了半个钟头还差一点。

她知道现在几点。

两点十分。

婉宁这会儿应该出了宿舍楼,走在去校门口的路上。

那条路她走过,两边是冬青,尽头是花坛。

再过几分钟,那个男生会从花坛边站起来,把手搭到她腰上——那团软肉,晓薇隔着两层蚊帐在深夜看过无数次的弧度,会陷进一只比她宽、比她粗、掌心没有薄茧的手里。

那只手。

她没见过几次,可她记得。

男生个子高,手大,握东西的时候指节分明。

那样一只手搭在婉宁腰上,会陷下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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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宁不会躲。

两年了,她躲什么。

笔杆在她指间转了半圈,停住。

她把画笔搁回水桶。

灰绿色的水面荡开一圈,颜料慢慢化开,像一小团云沉下去。

她盯着调色盘上那抹始终调不准的红,忽然没了耐心。

婉宁耳后那点颜色,要在她笑的时候、耳垂发烫的时候才浮上来;她坐在这间空画室里,凭记忆去追,追得到形状,追不到温度。

颜料是死的。

她调得再准,也只是一摊死的红。

风又灌进来一阵。

窗外的太阳偏西了,光从灰白转成一层很淡的金,落在画布上,把婉宁那张还没有嘴唇的脸照得发亮。

晓薇看着那道光在颜料厚处反光、薄处沉下去,想起婉宁报到那天,夕阳也是这样,落进她被行李带勒出来的那道沟里——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婉宁,第一眼就没移开。

她拿起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问“在干嘛”,没有问“和谁”,那些话太轻,也太露,问出来像是吃醋,像是把自己摆到了那个男生的对面去争。

她不争。

她打字:

“画室的夕阳很好,你四点以前可以来吗?”

四点。

她知道那个男生大概约的就是四点——婉宁这两天对着衣柜的次数、起身的时间、洗手的间隔、临出门前照镜子那几下,她都看在眼里。

她发这条消息,并不真指望婉宁会来。

婉宁不会丢下两年的男朋友跑来看一幅没画完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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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的是趁那个男生还没把她带走,先往她心里放一颗小石子,让她被搂着腰走过那条街的时候,口袋里硌着一条没回的消息。

让她分一点神。

哪怕只分一点。

发完,她把手机倒扣在画凳上。

屏幕灭了。

画室很静,只有风,和远处楼道里偶尔一声关门。

她重新拿起笔,蘸了那抹红,却没往画布上落。

手悬在婉宁那张脸的嘴唇位置,悬了很久,指节因为握得太松而微微发颤——和她在宿舍画素描时那种颤一样,和那天在足弓上方悬着的那根手指一样,想碰,碰不到,只能隔着一段空气去描一个形状。

她终于把笔尖落下去。

第一笔,婉宁的下唇。

颜料很厚,她用指腹把边缘揉开,让那点红往“肉”里渗。

她揉得很慢,指腹在湿冷的颜料上来回,像在揉一片真的、会发烫的嘴唇。

颜料是凉的,可她揉着揉着,仿佛指腹底下真的有了温度。

小腹深处那团熟悉的、低低的灼热又起来了。

她没去管它,也没停手。

窗外的金光一寸一寸爬上画布,等她把那片嘴唇揉到自己满意,光已经红了,画室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橙色影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沾着那抹红,像刚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她没擦。

手机在凳上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翻过来。

婉宁:我看看时间。

五个字。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晓薇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很轻,随即压回去。

她把手机重新倒扣,转回画架前。

她不急。

石子已经放进水里了。

婉宁会带着它去赴那场约,会在那个男生说话的间隙里走神,想起这间画室、这道夕阳,和那句没有回的“可以来吗”。

她拿起笔,在婉宁的嘴角,补了最后一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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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宁走出校门,远远就看见了周扬。

他站在花坛边,深色夹克,头发明显打理过,往一边梳,露出额头。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看见她,抬了抬手,笑了一下。

那个笑她太熟了,高中三年、大学一年多,都是这个笑——见到她时,眼睛会先亮一下。

袋子里是那家老字号的绿豆糕,她高中时最爱吃的。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的,要排很久的队。

“前一天去买的。”他把袋子递过来,“排了快二十分钟。你上次打电话说想吃。”

婉宁接过来。

袋子还有点温,是从家里带出来、一路捂着的温度。

她上次说想吃,是半个月前,随口一句,电话里说的,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记着。

这种事他从来记着——她哪天来例假要喝热水,她不吃香菜,她怕黑不敢看恐怖片,她考砸了会装没事其实在难过。

这些他都记得,记了好多年。

“谢谢。”她说。

走近的时候,他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腰。

很自然的动作,做过太多次。

婉宁没躲,可身体还是绷了一下,很轻,像指尖碰到温度过高的东西本能地缩回来。

他的掌心贴在她腰侧,拇指压在腰窝那个位置。

这地方被碰过无数次,从前没觉出什么。

今天她很清楚地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宽,厚,掌心是平的,没有茧。

她忽然想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没真的碰到她,只是悬在她足弓上方一厘米,指尖在抖,掌心有一层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两只手隔着这么远,可这会儿一起挤进她脑子里,挤得她耳根有点热。

口袋里的手机硌了她一下。

那条消息还在里面。

画室的夕阳很好。

她回的是“我看看时间”,到现在也没真的去看。

她知道现在几点。

她就是不去看那条消息——看了,好像就得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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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还是上次那家川菜。

水煮鱼,宫保鸡丁,酸辣土豆丝,点的还是她爱吃的那几样,连辣度都是照她的口味,微辣。

鱼端上来,他熟门熟路地把鱼肚子上没刺的那块夹进她碗里——她从小怕鱼刺。

这些都不用她操心,两年了,他一直这么照顾她。

她应着,偶尔嗯一声,夹一筷子菜。

可脑子里却一直在那间五楼的画室——晓薇这会儿是不是还一个人站在画架前,窗子开着,夕阳把画布照得发红。

她那幅画,画到哪儿了。

那张没有嘴唇的侧脸。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周扬看她一眼,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倒像有点小心翼翼,“是不是没睡好?”

“有点。”她说。

他“哦”了一声,把一块鱼肉里的细刺挑出来,搁在自己碟子边,没再追问。

他从来不爱追问。

她不想说的,他不逼。

这是他的好,也是他们之间慢慢淡下去的原因之一——他不逼,她就什么都不说;她什么都不说,他也就什么都不知道。

吃到一半,周扬说起下个月期末来不了了,这次想多待一天。

然后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那是他要说什么没把握的话时的小动作,语气却装得很随意。

“晚上找个地方待一会儿?”

婉宁抬起头。

他在看她,表情和平时差不多,眼神不太一样——里头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像把一句话练了好几遍才说出口。

不像在问她愿不愿意,更像已经替她把“愿意”两个字想好了,只等她点头。

她把筷子放下了。

“我今晚想早点回去。”

“就一会儿。”他声音低了些,往她这边倾了倾,“好久没见了。上次见你还是国庆。”

她没说话,夹了口饭,嚼了很久。饭是凉的,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你是不是不想?”他问。声音里没有火气,是真的在问,还带着点没底。

“……不是不想。”她声音很小,“就是觉得太快了。”

“快?”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是真的没明白,“我们都两年了。”

“我知道。”

他没再说下去,把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叉,盯着桌面。

桌上那盘水煮鱼还冒着热气,红油上浮着花椒。

“每次都是我过来。”他说了这一句。

这话不是埋怨,更像是委屈,憋了很久的那种,说出来声音都低了。

“你一次都没去过我那边。我每次抢票、倒车、过来,就为了见你一面,待一天半天……”后面的话像卡住了,没接上来。店里别桌的人声、碗筷碰撞、服务员喊“让一让”,都离得很远。

婉宁张了张嘴。

她想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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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一年多,确实都是他来。

她总有理由:要上课,要交作业,路远,太累。

理由都是真的,可现在想想,那些理由后面,是不是早就藏着一点“不那么想去”。

她不敢往下想。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把那点委屈咽了回去,拿起筷子。“算了,当我没说。”

他继续吃,夹菜,咀嚼,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一向这样——闹不起来,也不会真的生气,受了委屈自己消化掉,转头还是对她好。

可桌上的气氛塌了。

婉宁也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酸的,嚼了几下咽不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送下去。

“我吃好了。”她放下筷子。盘子里的菜剩了大半。

周扬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失落,他没说,叫服务员买了单。

结账的时候他还顺手拿了两块店里送的薄荷糖,塞给她一块——她饭后爱含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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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人比白天多,下班的、放学的、出来吃饭的。

他走在她左边,手插在口袋里,没再揽她的腰,两人之间空出一截,大概一个拳头宽。

这截空,是从饭桌上那句“算了”之后空出来的。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你那个学画画的室友,叫什么来着?”

“林晓薇。”

“哦,画你那个。”他想了想,“上次来,她坐在窗边画画,我跟你说话她也不插嘴。她是不是不太爱说话?整个晚上好像没怎么听她出过声。”

“她就那样。”

“你跟她,处得怎么样?”

婉宁没立刻答。

她跟晓薇处得怎么样。

同一根吸管喝过一杯奶茶,画室里待过一个下午,脚被她画过,手被她握过,足弓上方有一根手指悬过一厘米,昨晚隔着两层蚊帐对看了很久谁都没躲。

这些算“处得怎么样”。

这些没法跟周扬说,一个字都没法说。

“还行。”她说。

“哦。”他没再问。他从来不多问。

他们走过一段没有店铺的路,两边是黑着的教学楼,只有路灯。

婉宁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换成晓薇,她不会只回一句“哦”。

她会接着问,问到底怎么个“还行”法。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慌,她赶紧低头看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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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校门口,他停下。路灯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太清表情。

“婉宁。”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他问得很直,也很小心。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

想说“有点累”,太假——她整天没干什么累的事;想说“我需要点时间”,可她说不清要时间做什么,要想清楚什么。

她什么都说不清。

“我不知道。”她只说了这四个字。这是实话。是她今天唯一一句完全的实话。

他看了她很久。

路灯底下,他的眼睛里有种她以前没怎么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是一种慢慢明白过来的失落,像一个人隐约察觉到什么,又不愿意先说破。

“行吧。”他说,“回去吧,到了发我消息。”这句他每次走都说,今天说得格外轻。

“你去哪?”

“附近找个旅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明天的车,不急。”他转身走了,走得不快,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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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宁站在校门口,看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走路的样子还是老样子,肩膀往右斜一点,右手摆得比左手大,她看了这么多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这个背影她太熟了。

高中放学,他就这么走在她前面,回头喊她快点;大学送她进站,也是这么个背影。

今天这个背影,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她看着,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正在这个熟悉的背影里,一点点走掉。

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下脖子,转身进了校门。

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经过操场,跑道上有人夜跑,呼吸声一近一远;篮球场那边球咚咚地砸地,几个男生在喊。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周扬没发消息,晓薇也没有。

那条“我看看时间”停在那里,灰灰的,像一件没做完就放下的事。

她现在去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四点早过了。

画室的夕阳早没了。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回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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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门推开,李萌正趴在床上语音,一条腿搭在床沿晃。看见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

“回来了?周扬呢?”

“回旅馆了。”

“这么早就散了?”李萌挑了下眉,那种“懂的都懂”的语气,“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

“嗯。”婉宁没看她,蹲下换鞋。

陈屿白刚从阳台收完衣服进来,抱着衣篓,看了婉宁一眼,没说话,开始往柜里挂。她挂衣服的动作很轻,衣架碰着柜门,几乎没声。

晓薇坐在自己床上,背靠墙,膝上摊着速写本,手里捏着铅笔。听见动静,抬了下头。

“回来了?”她说。

语气很平常,是每天都会说的那种话。可她抬头那一下,眼睛在婉宁脸上停了比平常久一点点——只多那么一点点,别人察觉不到。

婉宁换鞋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晓薇。

“怎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话是软的,尾音习惯往上挑,带点南方调子。这会儿那些都没了,声音是平的,绷着。

“你不想我回来吗?”

宿舍安静下来。

李萌嘴巴微微张着,看看婉宁,又看看晓薇,慢慢翻过身去面朝墙,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我等会儿打给你”。

陈屿白挂衣服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衣架勾着领子悬在柜门前,停了两秒,才挂进去,关上柜门,走到桌前坐下,手放在桌面上没动。

晓薇看着婉宁。速写本在她手里合上了,拇指压着封面的边,指节有点发白。

“没有。”她说。

两个字,很低,很平。

可那两个字底下,藏着别的。

婉宁听不出来,但说话的人自己知道——“没有”是反话。

她想了一下午婉宁会不会被那个男生留下,想到天黑,想到画室的夕阳都没了。

现在这个人回来了,九点不到就回来了,一个人。

她怎么会不想。

婉宁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她看了快三个月,每天醒来第一眼隔着蚊帐看见的就是它。

这会儿再看,忽然陌生起来。

脸没变。

是她自己变了——站在这里看着晓薇,心口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把这张看了快三个月的脸,看成了一张新的。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是怎么问出口的。

“你不想我回来吗”——这话不该她问晓薇,该周扬问她才对。可她偏偏是对着晓薇问的,问得那么自然,自然得让她自己都怕。

她没再说话,拿起洗漱的东西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里面,她拧开水龙头,弯腰用冷水泼脸。

泼了一下,又一下。

水顺着下巴淌,滴在领口,那件灰蓝色的旧毛衣,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撑着台子低头,看水打着旋钻进排水口。

她没哭。

眼睛有点酸,到不了流泪。

抬头看镜子,满脸是水,睫毛上挂着珠子,鼻尖红,嘴唇颜色很淡。

镜子里那张脸,就是晓薇画在画布上的那张。她忽然想起来。那张还没有嘴唇的脸。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小声说。

没有人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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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后,宿舍很快安静下来。李萌的呼吸先沉了,陈屿白翻了一次身,蚊帐响了一下,再没动静。

晓薇侧躺着,面朝过道。

隔着两层纱网,对面那团暖色的轮廓背对着她——婉宁拉过被子,肩膀缩起来,呼吸的节奏太规整了,规整得像在数数。

她没睡。

晓薇也没睡。

她想的是傍晚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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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我回来吗。”婉宁问她的时候,声音是绷紧的,尾音那点习惯性的上扬不见了。

这样一句话,从一个刚去见过男朋友、本该满身甜味回来的人嘴里出来,晓薇在黑暗里把它翻来覆去地听,听出了一道缝。

一道很细的缝,从那句话里裂开的。

墙上裂了一道缝。

那个男生今晚住在校外的旅馆。

一个人。

婉宁九点半就回来了。

也一个人。

两年的人,见一面,吃顿饭,九点半各回各的。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晓薇不知道。

可她知道结果——那道缝。

她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眼前。

指腹上那抹画婉宁嘴唇时蹭的红,洗过澡也没全下去,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暗痕,黑暗中看不见,可她知道在那儿。

她把那两根手指慢慢蜷起来,攥进掌心,指甲压上那块握笔磨出的薄茧——不疼。

她需要再疼一点的东西,疼一点,才压得住胸腔里那团往上涌的、连她自己都有点怕的热。

对面,婉宁翻了个身,面朝过道这边来了。

两个人在黑里隔着一米多,谁都没出声。

晓薇看着那道终于转过来的轮廓,心跳撞了一下肋骨。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像看一幅快要干透、随时可以落下最后一笔的画。

那张脸还差一片嘴唇。

她已经在画布上替它揉好了那片红。

剩下的,是真的那一片。

石子已经在水里了。她听得见它往下沉的声音。一点一点,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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