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储物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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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林屿没有动。

前排的人收书。后排的人站起来。椅子在瓷砖地上刮过去。拉链的声音。书包摔在桌上。人一个个经过他身边,门开,门关。教室空了。

窗外是一棵银杏。叶子还小。扇形的边缘没有长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课桌上洒了几小块光斑。光斑不动。

他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拉链没拉到头。走出去。

校门口的公交站。

站台上没有人。

风从站台那一头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枯叶是去年的。

在站台的铁椅子下面转了一圈,停了。

又吹起来。

车来了。

他上车。

刷卡。

后排靠窗。

发动机的嗡声从脚底传上来。

窗外的梧桐往后退。

一棵。

又一棵。

枝条上有新叶。

很小。

卷着的。

和前天宿舍窗外那片一样。

不一样的位置。

同一种新叶。

他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车窗的震动从玻璃传到太阳穴。闭眼。光一道道从眼皮上滑过去。橘黄的。

车停了。他睁开眼。艺术中心站。

下车。车门在身后关上。尾气混在风里。他站在站台上,看了马路对面一眼。那栋灰色四层楼。门口没有人。

过了马路。大门开着。门边的瓷砖有一块换了新的。颜色比周围的白一块。和旧的拼在一起。能看出来。去年不是这块。

他走进去。走廊。灯管隔盏亮。和宿舍走廊一样。同一种安静。不同地点。训练室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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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过布告栏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布告栏。

玻璃后面夹了一张通知。

红色标题。

黑色正文。

A4纸打印的。

四个角用图钉摁在软木板上面。

其中一个图钉没有按到底,斜着卡在图钉孔里。

春季课程调整通知。

韩玉琴老师退休。周三下午两点半的古典舞基础课由许清禾老师接替。

他的视线在“退休”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

转身,继续走。

走廊尽头是休息室。

门开着。

灯亮着。

人影从门框里面投出来,斜在地板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韩老师在里面。

背对门口,弯着腰。

面前是一个瓦楞纸箱。

边角的折痕磨白了。

纸箱里面摞着文件夹和笔记本。

桌面上有一支钢笔,笔帽搁在旁边,笔尖露着。

开叉了。

中间一道缝,墨从缝里干掉的痕迹还在,深蓝色的一滩。

干透了。

干了很久了。

纸箱旁边是一盆洋桔梗。

紫色。

花瓣干透了。

颜色从鲜紫变成了枯紫。

边缘卷曲。

枝条弯垂,花头低着,靠在纸箱边沿。

土裂开了,表面一层白发白。

长久没浇过水。

韩老师直起身。

转过来。

看到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进来。

她说。

声音有一点哑。

不是感冒。

是说话说多了。

下课之后和以前的学生说了很久。

林屿走进去。站在桌前。韩老师从纸箱里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翻了一下。咦。

信封没有封口。她从里面抽出一样东西。黄色。正方形。边角翘了。是一张便签。

她看了一眼,翻过来,又翻回去。放回信封。

我能看看吗。林屿说。

韩老师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脸上一停。然后伸手从信封里把便签抽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来。

便签不大。

和巴掌差不多。

纸质软,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能感觉到纸的纤维纹路。

边角翘起来的部分有一点卷。

背面有胶条,微黏。

黏住拇指的指腹那一刻他闻到了胶条的气味。

淡的。

过期了很久的固体胶。

和储藏室纸箱里供应商名单上那些合同背面的胶一样。

同一种胶。

同一个气味。

正面。两行字。

第一行在左上方。两个字。清禾。她的名字。

第二行在右下方。不是一个对仗的位置。比第一行低一截,靠右。一个字。好。

便签上的字压很轻。

圆珠笔。

蓝色。

收笔的地方墨堆了一小点,边缘有一点洇。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回。

写的人没有用力。

这个字的力度是他熟悉的。

纸箱里合同上那种笔迹。

供应商名单。

三个字。

王建明。

同一个人的手。

林屿盯着那个字。

好。

一个字。

干净到没办法否认。

不是一个句子。

不是一个回应。

一个字。

把名字变成一句对话。

清禾。

好。

两个字之后是什么。

是见面。

是时间。

是什么。

一个字就够了。

他闭上眼。

那个字在眼皮后面亮着。

和另一件事叠在一起。

驼色训练服的下摆。

她抬手够高处东西的时候,衣服从裤腰里带出来。

不是一大片,是刚好在腰线折角那里露了一截。

脊柱两侧那两条浅沟的上端。

他看到的。

上个月。

或者上上个月。

他记不清了。

但那两道线的弧度他还记得。

右面那道比左面那道深一点。

因为她习惯用右手发力。

身体的形状会留下痕迹。

那个画面现在和这张便签上的字拼在了一起。

他睁开眼。

好。

清禾。

好。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胶条在,表面沾了一点纸箱里的碎屑。

但他没有马上放回去。

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王建明的名字。

供应商名单上签名的人。

搜索结果。

一条三年前的新闻。

豫东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王建明携夫人出席慈善晚宴。

配图。

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不是她。

是另一个女人。

那清禾这两个字写在便签上,他在回复什么。

不是一次约会。

不是一句问候。

是一件需要她同意的事。

和合同一样的格式。

甲方写名,乙方写同意。

她在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上签了一个“好”。

他把便签放回去。

谢谢。

韩老师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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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回信封。

折好。

放进纸箱最上面。

她抱起纸箱。

纸箱的底部有一点塌。

她说了一声走了。

经过门口的时候她把灯关了。

休息室暗了。

只有窗外的光照在桌面上。

那盆洋桔梗还在。

她没有带走。

紫色花瓣干透了。

盆底的土裂开了。

林屿把碰碎在手指上的那片花瓣放回花盆里。碎瓣是干的。比指甲薄。颜色在枯紫和灰色之间。

他在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

桌上只有那支钢笔的笔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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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被韩老师带走了。

笔帽留在原处。

一个圆柱形的塑料壳。

边缘有一道裂痕。

笔帽扣在笔上的时候裂痕应该会被撑开。

现在它只是躺在那儿。

什么也没撑着。

他走出去。走廊里没有人了。灯还亮着。他自己的脚跟在瓷砖上轻磕出了回声。

经过训练室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下。

门关着。

和那天一样。

他想起有一次他提前到艺术中心接她下课。

训练室的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压着嗓子发出的声音。

很短。

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咽回去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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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她在训练室里被按在镜子前,从后面撩起训练服下摆。还是别的什么。

他现在知道了。

经过布告栏的时候他没有停。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转身看着那张通知。

红色标题。

黑色正文。

韩玉琴老师退休。

由许清禾老师接替。

那个斜着的图钉还在。

他没有碰它。

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接了便签的那只手。

拇指的指腹上什么都没有。

胶条的黏感早就没了。

但指腹还记得那个触感。

微黏。

过期胶条的那种涩。

和储藏室供应商名单背面的胶一样。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大门口。

梧桐的影子拉长了。

从门口台阶延伸到马路对面的站台边缘。

春天的傍晚,影子比中午长,比夏天短。

他站在影子里面。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放回去。

车来了。和来的时候一样。上车。刷卡。靠窗。后排,和来的时候不一样的位置。同一种靠窗。

窗外的艺术中心缩成一个点。拐过弯之后什么也看不到了。

食堂灯亮了。

白光的。

从窗玻璃上映出来,在路面上一格一格的亮度。

他走进食堂。

熙熙攘攘的声音。

饭盒的不锈钢碰撞声。

阿姨手里的铁勺在大铁盆里舀汤。

有人排队。

他排在后面。

前面的人打了一份糖醋排骨。

林屿看了一眼那个托盘。

不锈钢的。

格子分三格。

一格饭。

一格菜。

一格汤。

他移开视线。

又移回来。

前面还有两个人。

他后面的队伍越来越长。

阿姨问吃什么。西红柿炒蛋。

刺啦。铁勺碰铁盆。菜扣进格子。

他端着托盘找座位。

靠墙的位置。

坐下。

筷子拿起来。

米饭是热的。

蒸汽从米粒间升起来。

他用筷子拨了一下饭。

夹了一口菜。

食堂的西红柿炒蛋是甜的。

蛋花没有溏心。

全熟。

和家里的不一样。

他咽下去。

便签上没有写时间。

没有日期。

只有两个字加一个字。

清禾。

好。

不知道是两年前写的还是上周写的。

但王建明的笔迹在两年前和上周之间没有变。

好字收笔处那一点洇开的墨。

他又夹了一筷子。嚼。咽。胃在收。肚子在满。

饭吃完了。收盘子的地方不锈钢板的反光照着他的脸。有一个瞬间他在反光里看到自己的样子。然后移开了。

走出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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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暗了。

路灯刚好打开。

灯柱的顶部亮了一下。

从暗红到橘黄。

两三秒。

然后稳定了。

橘黄的光散成一个圆。

在地上映出一个亮斑。

圆的边缘是模糊的。

他走回宿舍。

楼下的台阶上有两个人坐在那里打电话。

手机光照在各自的下巴上。

一个在笑。

另一个没有。

他在听。

林屿绕过他们的时候脚步没有放轻。

那两个人没有抬头。

进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

他的脚步声上去。

灯亮了。

一盏。

两盏。

经过的每一层都亮起来。

身后的下去熄了。

他继续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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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从一楼到四楼。

像一个开关从下往上被按掉。

他在四楼的走廊停下来。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半扇。

春风吹进来。

是凉的。

今天下午他从学校去艺术中心,也是这个温度。

在校门口的公交站台上等车的时候风也是这个温度。

他往后走了两周再来,还是会坐在靠窗的位置。

靠窗的窗玻璃也是这个温度。

宿舍门口。他没急着推门。站了一会儿。手放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指腹。那张便签不在了。他放回去了。

推开门。室友在打游戏。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

吃了没。室友说。

吃了。

林屿坐在床边。

脱了鞋。

爬上铺位。

木纹在头顶。

深的一道弯的。

他躺下,把被子拉过来。

被子凉了。

被窝不够热。

翻了一个身。

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的。

那块水渍还在墙根。

形状和昨天一样。

他想起那幅便签。

两个字。

一个字。

他不是在想字的内容。

他在想写那个字的手。

那双手他见过。

灰色窗帘的暂停键。

温泉池边按在木地板上的手指。

试衣间从屏幕上移开的拇指。

供应商名单上签字的笔尖。

都是同一双手。

那双手今天又写了一个字。

好。

他翻了个身。窗外路灯的光从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个斜方形的亮斑。和前天晚上一样。

他把被子拉起来。翻了个身。又翻回去。两下之后不动了。

窗户外面开始有虫子叫。

春天。

虫子在每年这个时候开始叫。

那种细的、不间断的颤音。

从草丛里升起来。

一只开始叫。

第二只跟上。

然后一片。

叫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只。

他躺在床上,听着虫子叫。那个字的笔画在脑子里和虫声叠在一起。圆珠笔的弧线。收笔处那一点洇开的墨。一个字。好。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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