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电话・晚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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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到睡的时间。

林屿躺在上铺。

对面床的室友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偶尔嘴唇动一下,像在梦里说话。

窗外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斜方形的亮斑。

橘黄色的。

边缘是模糊的,因为路灯和窗户之间隔了一棵梧桐,枝条的影子在光斑的边缘颤动。

他看着那块亮斑。

看了不知道多久。

亮斑的位置没有变。

光是死的。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的布料是学校统一的,洗了无数次,边角有一点毛。然后他掀开被子。脚指头露出来。空气比被窝里凉。

室友翻了一个身,床板轻轻吱了一声。

对面大二那个在磨牙。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软底的拖鞋在地砖上刮过去,远了。

过了可能半分钟,门底缝那道绿色的应急灯光被人挡住了一下,又亮了。

有人去水房,回来了。

林屿把平板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枕头压着耳机线,他扯了一下,线头从床缝垂下去,耳机头碰到下铺的铁架,叮的一声。

很轻。

他停了一下,没管。

屏幕指纹解锁。

主屏亮了。

通知栏没有未读。

他打开云端。

登录。

页面跳转的时候网络卡了三秒。

校园网,凌晨也没快到哪里去。

缩略图在列表里。

按日期排的。

灰色窗帘。

蓝色窗帘。

车里仪表盘蓝光。

温泉白色蒸汽。

试衣间黑色吊带裙。

最后一张。

紫色。

深紫。

他没有点进去。

他把平板放在肚子上,屏幕朝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灯管,关着。

灯管旁边有一只很小的蜘蛛网,在角落,不仔细看看不见。

他盯着蜘蛛网看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拿起平板。

点开。

缓冲进度条。

灰色的细线。

转圈的图标在屏幕中间,白色的。

转了两圈。

三圈。

他盯着那个图标。

网络延迟的时间被拉长了。

林屿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一下。

没有声音。

进度条走完了。

画面亮起来。

最先出现的是房间的墙纸。

暖黄色的,带细纹。

镜头有点晃,手机被放在某个平面上,位置还没调好。

晃了两下,稳住了。

然后是床头灯的光晕,从画面左边照进来,橘黄色的,和宿舍走廊的应急灯不是同一种橘黄,这个更暖,更暗,有一层雾一样的光晕。

灯罩是布面的,光透过布面之后的质地是软的。

然后她的肩膀进入了画面。

从右边。

先是肩头的弧线,从暗处移进光里。

深紫色的真丝睡裙,两根细吊带挂在肩上。

真丝在灯光下不是大片的光泽,是随着她身体的微小移动偶尔闪一下,像水面被风吹过的纹路。

左边那根吊带挂得浅一些,在她肩弧上,布料被肩头的骨头轻微撑起,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拉扯。

她侧身对着镜子。

锁骨的位置。

左边锁骨往下两指,那颗小痣。

浅褐色的,芝麻大小。

吊带的投影正好落在痣上面半寸。

先是痣在光里,然后吊带的影子移过来,盖住了但没有完全盖住,痣的边缘还从影子下面透出来。

她的脸在画面里只出现一个边缘。

下颌线。

鼻尖。

她没有看镜头。

她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画面是镜像的。

镜中的她和真实的她是左右颠倒的。

这个角度决定了它和所有其他视频都不一样。

灰色窗帘里她在看王建明。

蓝色窗帘里她闭着眼。

车里她在挡风玻璃的方向沈砚的方向。

试衣间里她对着镜子笑问了好看吗。

但这次她只是看着自己。

旁边没有人。

她不需要对任何人做确认。

她自己确认自己就够了。

睡裙的V领开到胸口。

锁骨以下一片藕色的皮肤。

真丝的边缘和皮肤的边界。

不是一条直线。

是布料的边有一点微微卷起,贴着皮肤但又不完全贴紧。

她抬手。

指尖碰到左边的吊带。

动作很轻。

不是那种对着镜子摆pose的调整。

是用指腹沿着吊带的内侧推了一下,把滑下去的那一小段布料提回到原来的位置。

动作结束之后手指还在吊带上停留了一拍。

然后放下。

整个过程快但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性。

像用了几十年的筷子。

像打了二十年的蝴蝶结。

手比脑子快。

她的头发散着。

发尾落在锁骨痣旁边半寸的位置。

头发是刚洗过的,还没有完全干,发尾有一点重,垂下来的时候不是飘的,是坠的。

有几根粘在锁骨窝里。

她没有拨。

画面静止了十几秒。

然后她动了一下。

视线从镜子里移开。

看了镜头一眼。

很短。

不是那种确认画面构图的一眼,是看完了。

可以了。

伸手,画面黑了。

她没有删。

林屿看着黑掉的屏幕。

进度条停在末端。

他没有立刻重放。

他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

盯着天花板那个斜方形的亮斑。

橘黄色的亮斑。

边缘还在颤。

梧桐枝条在路灯和窗帘之间被风吹了一下。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拿起平板。解锁。点开。重放。

缓冲。

墙纸。

床头灯光。

她的肩膀。

吊带的拉扯。

锁骨。

痣。

吊带的影子落在痣上面。

V领。

推吊带的指尖。

头发粘在锁骨窝里。

那一眼。

黑掉。

这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注意的细节。

在推吊带之后,画面黑掉之前的几秒里,背景有一声很轻的响动。

不是人声。

不是她的呼吸。

是窗外的一种声音。

远处车声,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经过了几层衰减之后被手机收音收了进去。

极低的嗡声,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消失了。

不是铃声。

不是引擎。

是轮胎在柏油路上的摩擦声,隔着玻璃,隔着窗帘,隔着夜风。

她住的小区外面那条路,晚上有很少的车经过。

每一辆他都认识。

这条路他也认识。

十九年了。

他重放了第三遍。

这次他注意到进度条末端还有内容。

不是黑屏。

他把进度条往后拖了大约十秒。

灰色进度条走过去了。

画面没有重新亮起来。

他又往回拖了一点。

这次画面回来了。

不是镜子前的她了。

是另一个角度。

手机被放在床头柜上,镜头对着床。

她趴在床上,侧脸压着枕头。

深紫色的真丝睡裙在她的身体下面被压出皱褶。

从肩胛骨到后腰,布料的纹理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没在看镜头。

她在看房间里的另一个方向。

然后画面上方有一个阴影移过来。

一只手。

从画面边缘伸进来。

男人的手。

中指有一枚银戒。

那只手落在她的后颈上,五指张开,从发际线的位置滑到肩胛骨之间。

不是抚摸,是指尖沿着脊柱的凹陷慢慢往下走。

走过睡裙的布料覆盖的背部,在腰窝的位置停住。

她没有动。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画面继续。林屿没有暂停。

那只手从她的后腰拿起来。

她翻了一个身,仰面躺着。

睡裙的前襟被身体带歪了。

领口斜到锁骨以下更深的位置。

乳沟的弧线在紫色面料的边缘上显出一道白色的边界线。

她没拉。

她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

然后她伸手,摸到手机。画面在这里停了。

他第四次重放。这次他没有看她的脸。他在看那只手从她后颈滑到腰窝的路径。那条路径里他在读唯一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他把平板放下。没有翻过来。屏幕朝上。转圈的缓冲图标还在。他没有关。电量剩百分之十七。够了。不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可能眯了一会儿,可能只是闭着眼睛躺了很久。窗帘缝隙的颜色没有变。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03:47。

然后他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睡。

城市另一头,她的卧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没有铃声。

不是震动。

是亮。

屏幕从暗到亮,光从手机正面照到天花板上,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矩形的光斑。

她伸手拿起来。

屏幕上没有名字。

一串号码,她没存,但认识。

接通,听筒贴在耳朵上。

她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立刻说话。

两秒。

“还没睡。”

陈述句。不是问句。

她换了一只手拿手机。

从右手换到左手。

人从坐在床沿变成了侧躺。

枕头被压下去一个角度,手机跟着贴在靠床垫那一侧的耳朵上。

声音从听筒里出来的时候,和白天不一样。

不是音量小,是声音里的人换了。

白天的声音是一个人在公共场合用的。

深夜的声音是给了某个特定的人才能用的。

她没有回答他刚才那句话。她把手机夹在枕头和耳朵之间,翻了个身。被子动了。布料贴着肩膀滑过去。

电话那头的呼吸。

不是话语,只是呼吸。

隔着几百公里,从武汉传到开封,信号经过基站、交换机、光纤,变成听筒里一个极小的震动。

她翻了个身,手机从枕头和耳朵之间滑出来,她伸手接住,又放回去。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那边怎么样。”

“还行。”

停顿。

不长。

不是没话说。

是想说的东西太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所以不说话。

这种停顿她太熟悉了。

她没催。

她把手机换到右手,左手从被子下面伸出去,搭在床沿上。

指尖碰到椅背上垂下来的睡裙。

深紫色真丝。

吊牌还挂着。

她没有拉,只是碰到。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她说“嗯”。一个字。不算回答,是一种确认。在听。然后又说了一个字。

“嗯。”

这一个比上一个低。不是听懂了,是听进去了。两种“嗯”的差别。窗外的风在纱门外面,没进来。

她闭上了眼睛。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说话。

她没睁眼。

听了一段。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有一样白天听不到的东西。

不是在电话里刻意压低的那种低沉,是躺下之后,声带放松了,空气经过喉咙的时候撞到的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在那句话的末尾往下滑了半度。

不是问题。

是话说完了,尾音没有刻意收住,让它自己掉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知道他听出来了。

她没有再说。

她也没有挂。

她拿着手机,人侧躺着,脸埋了半寸在枕头里。

枕套的边缘在她的下颌线上压出一道浅痕。

她没有调整。

听筒里是他的呼吸。

听筒贴着她的耳朵。

几千公里外的另一个枕头。

她把手从椅背上的睡裙收回来。指尖碰到自己锁骨。吊牌的纸板边缘。贴着的。没有剪。

又过了片刻。她开口。两个字。

“晚安。”

尾音往下滑。尾声有一点点气声。用一个词把剩下的话压住。没有等回复,先挂了。屏幕暗下来。手机从耳边放下,搁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她翻了个身。黑暗里椅背上睡裙的轮廓模糊了。没有困意。但眼睛闭上了。

同一时间,同一条走廊。

灯管还在闪。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空气里有一种停住的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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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只座机响了。

走廊尽头的公共电话。

不是手机。

座机。

绿色的应急灯光下,黑色的听筒在叉簧上震动。

林屿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看到那通电话是怎么接起来的。

但他会听到。

走廊空着。

隔几盏亮一盏的灯管。

坏掉半根的在闪。

座机响了两声。

一声。

又一声。

绿色的灯。

黑色的线。

听筒被人拿起来的时候,电话线被拉了一下。

“喂。”

一个男声。困的,低沉的。

“嗯。还没睡。你也没睡。”

停顿。短的一句什么,闷在嗓子里。

“嗯。”

又停了一下。

“晚安。”

两个字。尾音往下滑。尾声有一点气声。用一个词把剩下的话压住。

林屿的脚底凉透了。

那个节奏。

一样的尾音下滑。

一样的气声收尾。

一样的“不能再说了”。

隔壁男生转身,看到他站在走廊里,点了点头,擦肩过去了。

走廊又空了。

林屿走进水房。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能感觉到它在身体内部走的距离。从食管往下,经过胸骨后面,停在胃的位置。凉的。

他扶着水池边沿站了一会儿。

他在想同一个时间点上,她挂了电话之后做了什么。

有没有翻一个身。

有没有把手搭在床沿上。

有没有碰到什么。

他不知道。

但那个尾音下滑的方式,他知道的。

从他是孩子的时候就知道。

走廊里那句“晚安”和电话里那句“晚安”重叠起来了。

同一句话。

同一个人。

不是对同一个人说的。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在宿舍楼的水房里。她在几百公里外的自己家里。电话线已经安静了。座机的听筒搁回去了。走廊空了。

他关上水龙头。把杯子放回原处。

往回走。

经过那台座机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

电话线绕在基座上,和之前一样。

听筒搁得端端正正。

和刚才没有人碰过它一样。

绿光的应急灯在门底缝。

和出来之前一样。

他拉开门。回到宿舍。室友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后背。林屿爬上铺位。床架吱了一声。躺下。拉被子。

和第一幕的姿势一模一样。但天快亮了。

窗帘缝隙的光线正在变。

不是一下子亮的。

是一点一点地。

从灰黑到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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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深灰到浅灰。

他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蜘蛛网还在。

铝合金的窗框。

关着的。

窗框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银白。

窗帘的图案能看清了。

浅蓝色的格子纹。

洗过多遍之后有一点褪色。

窗帘的下摆没有完全落地,离地板有一截缝隙。

光从那个缝隙挤进来。

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白线。

白线在慢慢变宽。

天花板上的亮斑从橘黄色变成了灰白色。

路灯灭了。

林屿伸手拿手机。

屏幕解锁。

电话图标。

通讯录。

翻了两页。

她的号码。

他没有存名字。

没有存“妈”或者“母亲”。

他存的是另一个词。

初中时候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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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刚开始用手机。

她帮他设置通讯录。

她问存什么。

他说随便。

她说那我存我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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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行。

她打上去两个字。

按了保存。

手机的通讯录里她名字的排列位置。

在他的联系人列表的中间。

他一直没有改过。

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没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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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两个字。

和她的密码一样。

零七二一。

不会忘。

但不是能打出去的东西。

不是能在凌晨五点拨出去的东西。

不是能在听了一个陌生人说晚安之后的凌晨打出去的东西。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坐起来。从铺位侧过身看窗外。

梧桐的枝条在晨光里不是一根一根分明的。

是细密交错的,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下呈剪影。

枝条上沾着水汽凝结的细小水珠。

不是雨。

是春天早晨的露水。

有一只鸟落在其中一根枝条上,站了一会儿,飞走了。

枝条弹了一下。

水珠掉了两颗,在空中闪了一下,消失了。

然后他注意到那片新叶。

在枝条末端,很小。

卷着的。

还没有完全展开。

最外面的那一层是浅红色的。

里面的部分是最浅的那种绿,几乎带一点黄。

初生的叶子都是这种颜色。

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绿。

是它自己从芽苞里撑出来的时候带着的颜色。

昨天没有。

昨天他看过这扇窗户。

昨天没看到。

今天有了。

他把脚从床沿放下来,悬着。看那片叶子。脚底离地板不到一尺。

走廊里开始有动静了。

有人洗漱。

关门声。

咳嗽声。

水房的水龙头被开到最大,水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有人哼了两句歌。

停了。

又哼了一句。

一天要开始了。

林屿站起来。把平板放回枕头底下。屏幕是黑的。背面是凉的。电量百分之十二。

他知道她今天有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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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

艺术中心。

韩老师的课。

她代。

头发会扎起来。

训练服。

驼色的。

站在镜子前面带学生压腿。

家长打电话来问上课时间,她说周三下午。

声音平。

和在铂尔曼大堂里的笑声不是同一个喉咙。

同一个。

但声音不一样。

他知道。

他听过每一种。

那个说“咸不咸”的声音。

那个说“那挂了”的声音。

那个说“建明”的声音。

那个说“晚安”的声音。

不是给他的。

从来不是。

窗外的梧桐叶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新叶还在。

没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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