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她的过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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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是在小区门口遇见韩老师的。

那是个星期三的下午,他刚从快递站拿了一个包裹往回走,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小区铁门边上。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正是韩老师。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背书包,没有提袋子,像是专程来这里的。

\"林屿。\"她看见了他,喊了一声。

他走过去:\"韩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我正找你。\"韩老师说。她把信封递过来,没多解释,只是看着他接过去,确认他拿稳了才松手。\"你妈让我给你的。她说你该看看。\"

林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

牛皮纸的,没封口,里面鼓鼓囊囊的,边缘露出来一点白色的边角,像是照片。

信封捏在手里有些分量,不重,但感觉装着不少东西。

黄褐色的纸面上没有任何字,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干干净净的,像是刻意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想问什么,但韩老师已经转身了。

\"我先走了。\"她说。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一种提醒,也像是某种试探。

她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

林屿站在小区门口,捏着那个信封,看着韩老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忽然觉得韩老师今天有些不一样。

平时在学校见到她,她总是利落的、干脆的,说话直接,不绕弯子。

今天她好像不想多说任何一个字,像是怕说多了会出什么错。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信封,才转身往家走。

电梯里没有别人。

他独自站在里面,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听见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他的心跳好像也在跟着往上提。

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韩老师的那种神情让他隐约觉得,这东西不简单。

他回到家才打开。

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影。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拆。

信封没有黏合,折口塞进去的,轻轻一掀就开了。

他往里看了一眼,最先看见的是照片的边角,白色的,有些发黄。

他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一沓照片落在茶几上,散开了。

全是黑白的,边角卷起来了,有几张还带着折痕,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

照片的质地不太一样,不是现在那种光滑的相纸,而是有些粗糙的哑光面,摸上去有种温润的颗粒感。

照片底下夹着一张叠好的信纸,白色的,普通的信纸,叠成了四四方方的一个小块。

林屿先把信纸放到一边,拿起了最上面那张照片。

他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他几乎认不出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

深秋的季节,银杏叶已经黄透了,在照片里显出一片灰白色的亮光,像是有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布料柔软,裤腿宽宽的,腰间扎着一条深色的带子。

她的左脚尖踮在地上,右脚抬起来,向后弯曲,一只手向上伸展,指尖朝着天空的方向,另一只手平举在身体侧面,整个身体拉成一条流畅的弧线。

那是舞蹈的动作。一个标准的、练了很久才能做到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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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没见过母亲跳舞。

照片里的脸是他熟悉的,眉眼,鼻梁,嘴唇的形状,但那上面的表情他不熟悉。

她微微扬着下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睛看的是上方某个地方,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笃定,又像是沉浸在什么里面。

那个姿态,那种神情,他从来没在家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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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那个母亲,每天早早起来做早饭,晚上在厨房里忙到七点,周末洗衣服收拾屋子,偶尔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就睡着了。

她的身体结实,走路快,说话也快,笑起来声音很大。

她的手上永远有洗洁精的味道,衣服上永远是洗衣粉的味道。

她从来不在家里做任何跟舞蹈有关的动作,甚至不在家里放音乐,不哼歌,不扭腰,不踢腿。

她像是把自己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了,只留下一个硬邦邦的外壳,用来应付生活。

但这个照片上的人,分明是他的母亲。那张脸,那些五官,那个下巴的弧度,他不会认错。那是同一个人,只是被时间改写了。

他的母亲在二十年前跳过舞。

站在银杏树下,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做着这么好看的动作。

她曾经踮起脚尖,把手臂伸向天空。

她曾经相信过什么,或者说她曾经拥有过什么。

那些东西后来去了哪里,林屿不知道。

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光线在茶几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才放下,拿起第二张。

这张是在舞台上。

舞台的光线聚在母亲一个人身上,四周都是暗的,只有她站在光里。

她穿着一身浅色的练功服,身体向后仰去,腰线弯成一道漂亮的弧线,头发在动作中散开了一些,有几缕垂在脸侧。

她的手臂向后张开,像一只鸟展开翅膀,整个人的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高高抬起,绷直的脚背像一柄刀刃。

那个瞬间被定格了,身体悬在平衡与失衡的边界上,再晚一秒可能就会倒下去,但在这个定格里,一切都是完美而稳定的。

林屿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是母亲的身体,他当然认得,肩膀的宽度,手臂的长度,手指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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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从不知道她的身体可以被这样展示。

在灯光下,在舞台上,在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一个母亲的身体,那是一个舞者的身体。

她的腰线流畅而有力,她的肩胛骨在练功服下微微凸起,她的脖颈修长,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她被拍下来的那一刻,不属于厨房,不属于客厅,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地方。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他本应该认识、但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陌生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熟悉母亲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她低头切菜时后颈弯下去的弧度,她弯腰捡东西时膝盖发出的一声轻响。

但照片上的这个人,这些东西都没有。

她年轻,饱满,身体里装着一整个未来的可能性。

他忽然察觉,他对母亲的了解,可能只是一些表面的东西。

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菜,知道她几点起床,知道她洗衣服的时候会先把领口搓一遍,但他不知道她曾经跳过舞,不知道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不知道她身体后仰时脖子上的线条那么好看。

第三张照片是几个女孩的合影。

四个人都穿着练功服,搭着肩膀站在一面镜子前面。

镜子映出她们的身影,整个画面里就全是练功服的白,和她们脸上亮堂堂的笑意。

母亲站在中间,头发全部盘起来,露出整张脸,没有刘海,没有碎发,干干净净的。

她的脸颊上有汗水反射着光,鬓角的头发被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

她笑得很开,牙齿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一只手搭在左边女孩的肩上,另一只手被右边的女孩揽着。

她们都在笑。

那种笑不是摆拍的笑容。

是刚跳完一支舞,气喘吁吁,浑身是汗,有人喊了一声来拍一张,于是几个人挤在一起,随便笑了一下,就被镜头抓住了。

那种笑没有防备,没有设计,甚至没有想过好不好看。

这张照片里的人,比他认识的那个母亲年轻,但比前面两张照片里的她更接近他认识的那个人。

那种大方的、不设防的笑,他在家里见过。

只是他不记得母亲什么时候那样笑过了。

也许是几年前,也许是更久。

久到他需要很费力地去回想,才能隐约记起一个类似的画面。

他把这三张照片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找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他才想起那封信纸。

信纸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像是叠的时候很认真。他展开来,里面只有几行字。

是母亲的笔迹。

他认得。

那些字不太好看,有点歪,但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楚。

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印痕,翻过来甚至能摸到凸起的纹路。

\"这些是二十年前的我。你看看就好。我现在不长这样了,但拍这些照片的人,还在。\"

林屿看了那行字很久。

她写得很平静。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说为什么突然把这些照片给他。

只是告诉他,这是二十年前的她,看看就好。

然后留下了一句话,像是一个引子,等着他自己去发现。

\"拍这些照片的人,还在。\"

这个人是谁?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是沈砚。

但沈砚认识母亲才不到一年。

他们是去年秋天在画展上认识的,母亲是这么跟他说的。

那时候他已经离开家,住在学校附近,偶尔回去一次,母亲提起过一次,说认识了一个画画的朋友,姓沈。

后来沈砚开始来家里,再后来沈砚成了母亲的朋友,他们的朋友,他生活里的人。

一切顺理成章,像是理所当然地发生着。

不到一年。

这些照片是二十年前的。

照片上的母亲二十出头,算下来就是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自己都还没有出生。

所以拍这些照片的人,不可能是在去年秋天那个画展上才认识母亲的。

那么拍这些照片的人,不是沈砚。时间对不上,怎么都对不上。

那是谁?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是母亲年轻时候的某个朋友?是韩老师?韩老师把信封送来的,会不会是韩老师拍的?

他拿起那沓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前面几张都是单人的,母亲的独照。

翻到后面,有几张是合照,还有一些是风景,像是在某个演出后台的抓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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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张一张翻到背面,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辨认的标记。

第一张背面什么都没有。第二张背面也是空白的。

第三张,就是那张四个女孩的合影,他翻过来,看见背面右下角有几个铅笔字。

日期。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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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春。市文化宫。\"

日期下面还有三个字母。

S.Y.

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时间久了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字母写得不算工整,S的尾巴微微往上翘,Y的两笔之间夹得很紧。

看得出写字的人不是特别在意整齐,更像是随手一写,留个标记。

林屿盯着那三个字母。

S.Y.

二十年前就有人在拍她了。

那个人不是贺成,不是他认识或没认识的任何人。

那个人是沈砚。

他们不是在去年秋天那个画展上认识的,他们认识的时间比林屿的年龄还要长。

沈砚。

沈砚名字的拼音缩写。

他忽然想起那张名片。

第一天回家,在母亲卧室的床头柜上看到过的那张白色卡片——烫金字体,上面印着沈砚的名字,名字下面一行小字:私人健身教练。

他当时没有多想。

健身教练也好,摄影师也好,都是一个人在社会上可以同时拥有的身份,不冲突,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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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他握着那张写满日期的照片,看着背面那三个褪色的蓝色字母,忽然觉得那张名片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

不是印错了,不是兼职,是母亲放在那个位置的一个版本。

真正的沈砚,早在二十年前就站在银杏树下,举起相机,对准了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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