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1 / 1)
消息是周三上午十点零七分到的。
沈砚的头像出现在通知栏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快递单。
单号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发白,但能看清寄件地址的四个字,\"沈砚\"的名字写在寄件人栏,收件人是林屿,地址是小区门牌号。
永久地址uxx123.com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很小:\"拆的时候录个视频。\"
林屿放大照片看了一眼。快递单上有日期,今天的。已揽收。
他没有回复。
三天后的下午,手机弹出一条快递柜的通知。
取件码六位数,包裹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里,58号柜,中层。
林屿走到快递柜前面的时候,正在下着小雨。
雨不大,但很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雨水从帽檐上滴下来,落在快递柜的按键上。
他按了取件码,58号柜的门弹开了。
一个牛皮纸色的快递盒。
尺寸不大,A4纸大小,厚度大约两指。
挺沉的。
封口处贴着一张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出版社的名字。
林屿拿出盒子,关上柜门。盒子的一角被雨淋湿了一小块,纸板变软了一点,他用手指按了按那个角,然后抱着盒子走回小区。
他没有立刻拆。他把盒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先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擦了擦被雨淋湿的头发。毛巾覆在脸上停了片刻。
他走出来,在茶几前面坐下。
快递盒放在茶几的正中央。牛皮纸面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开始拆。
他用剪刀沿着封口胶带的边缘剪开,没有撕。
胶带被剪断之后,他用指甲撬开纸板的折合处,把盒盖打开。
里面铺着一层白色的薄纸,那种包装用的无酸纸,很薄,半透明。
他拨开那层纸。
书。
一本真正的书。封面向上的,躺在白色的包装纸中间。
硬壳封面。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不是那种明信片式的薄册子,是一本装帧完整、书脊坚挺的正式出版物。
封面的纸是哑光的,表面覆了一层极细的纹理,手指摸上去有轻微的摩擦感。
封面的颜色是深灰色,不是纯灰,是那种从远处看像黑、近看才看得出灰度层次的深灰。
封面的正中央偏下的位置,是母亲的背影。
黑白的。没有调色,没有滤镜,就是一张黑白照片直接印在封面上。
母亲的背影站在画面的构图中心。
她穿着那条深灰色的练功服,背对着镜头,头发盘起来,脖颈的线条从肩膀上方延伸出去。
没有脸,没有表情,就是一个人站在镜头前面,把自己交给了画面的构图。
封面的光线是从斜上方打下来的,在她后颈的曲线上落了一道浅浅的高光,在肩膀和领口之间的那片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衣料的深灰色里。
没有书名。没有作者名。没有出版社。只有那张照片。
林屿把书翻过来。
封底的右下角有一行细小的字,沈砚的名字,小四号字体,深灰色。然后是出版社的名字和ISBN条形码。
ISBN号。
林屿的手指在那串数字上停了一会儿。
他摸了一下条形码的印刷部分,不是印上去的,是压上去的,用手指能摸到凹凸。
这是真的。
不是自印的那种手工册子,是走过了正规的审校排版、分配到ISBN号、进了图书数据库的真书。
可以在书店里买到。
可以在图书馆里查到。
可以被任何人看到,只要他们翻到这本《晚归》。
书名叫《晚归》。
书名在书脊上,竖排,从下往上读,晚归。两个字,四号字体,深灰色,和封面同色。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林屿把书翻回封面。他没有翻开内页。他把书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然后看了它很久。
他的母亲,她的身体,现在是一本出版物。
有ISBN号,有出版社,有封面,有封底,在出版社的库存清单里有一个唯一的库位编号。
它是可以被定价、被出售、被运输、被摆上书架的。
最新地址uxx123.com可以被任何人买走。
林屿伸手翻开封面。
扉页是空白的。只有灰白色的纸,没有题字,没有序言。
他翻到第二页。目录,简单的目录,没有章节名,只有序号。从001到365。
一年。每一天一张。和沈砚说过的一样。
他又翻了一页。
第一张照片。
拍摄日期被隐去了,他看到了,照片的左下角原来应该有时间水印的位置,被后期处理掉了,只剩下一块干净的灰。
他记得这张照片。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家居服站在阳台上的侧影,晨光从左边打过来。
他记得这张照片是在什么时候拍的,那是去年秋天,某一周的周三,他看到她穿着那件吊带家居服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
他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它印在书里,第一页。
他继续翻。
每一张他都认得。
第二页,她在艺术中心走廊里的背影。
那天她穿的是那条藕粉色连衣裙,腰间系带松松地搭着,她走路的姿势在照片里被定格成一步,裙摆在那一步的摆动被固定住了,永远停在扬起来的那一瞬。
第五页,她在形体教室里的侧脸。
训练服的领口微敞,锁骨和胸前的皮肤被窗光打亮,她的视线落在镜头外某个方向。
林屿知道那个方向,教室的镜子。
她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第十一页,她弯腰系鞋带。
腰肢在弯腰时收窄,T恤的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一截,露出一小片后腰的皮肤。
那张照片的构图很低,沈砚大概是蹲着拍的。
他的镜头放在她身体水平线的下方,往上仰拍。
第十七页,她在超市的水果区挑橘子。
手指捏着一只橘子的蒂,眼睛看着橘子的颜色。
画面里只有她的侧脸和手,背景被虚化成了模糊的绿色和黄色块。
林屿翻得越来越慢。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每一页都是他见过的画面。
有些他亲眼看到过,有些他在沈砚发来的文件夹里看过,有些他知道母亲从来没有发现被人拍到过。
但现在它们全部躺在同一本书里,被胶水固定住,被统一的纸张尺寸框住,从\"沈砚给她拍的照片\"变成了\"出版物《晚归》的第X页\"。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张照片的正面,不是背影,不是侧影,是一张正面的照片。母亲的脸。
他停住了。
不是看镜头的那种正面照。
是她在某个午后的咖啡馆里,坐在窗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时候被拍下来的。
她的脸转了四分之三,但正对着镜头的那一瞬间被捕捉下来了,不是看镜头,是她看向窗外的那一瞬间,正好她的脸正对着快门的方向。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衫,领口是圆领的,领线的弧度刚好盖在锁骨的上方。
嘴唇没有抿着,是放松的、微微张开的。
她的表情没有戒备,不是\"有人在拍我\"的表情。
是\"我知道你在拍,但我不想管\"的脸。
林屿把这张看了很久。然后翻过去。
后面的照片他翻得很快。
不是不看了,是因为越往后,照片里的母亲越自然。
不是在镜头前放松的那种自然,是忘记了自己在镜头里的那种自然。
她拎着菜回家、蹲在花坛边系鞋带、站在小区门口等车、在艺术中心的后门台阶上坐着喝水。
这些照片里她不是在\"被拍\",她在生活。
沈砚在她生活的间隙里,按下了快门。
最后一页。
林屿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不是背影了。
母亲的正面,完全的正面。
她站在一面灰色的墙前面,穿着一条白色的棉质连衣裙,那种最简单的款,没有花纹,没有装饰,领口开到锁骨下方的位置,裙摆到膝盖。
没有穿鞋,赤脚站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她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交叉,没有插口袋,没有摆姿势。
她面对镜头。
没有表情。
不是没有表情,是坦然。
她站在那里,让自己的面孔、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全部正面完完整整地暴露在镜头里。
没有遮挡,没有侧身,没有用手臂挡住胸前的弧线。
她就那么站着。
像是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这一天,面对任何看到她这张照片的人。
她的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
没有挑衅,没有害羞,没有得意的微笑,就是一双平静的、看着你的眼睛。
林屿把书合上了。
他盯着封底的ISBN条形码,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摸了一下那串数字的凹凸。然后他把书翻了过来,看封底。
封底不是空白的。
右下角沈砚的名字和出版社信息上面,还有一行字。
\"致所有在深夜独自回家的女人。\"
林屿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他把书放在桌上。
封面朝上。
母亲的背影在封面正中央安静地呈现着,深灰色的练功服裸背被哑光的纸张封住,在灯光下只有布料和皮肤之间微弱的明暗对比。
他拿出手机。他打开和沈砚的聊天框。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没有提问题。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封底那张正面照,她说可以用?\"
已读。
大约过了一分钟,沈砚发了回来。
\"她说这张可以做封面,但我选了背影。\"
林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选了背影。
不是因为他觉得正面不合适,不是因为出版社要求不能露脸。
他选背影是因为他问了她的意见,她把正面照给了他,说\"这张可以做封面\"。
她在照片面前做了选择。
她看过所有的备选,看完之后指着一张自己的正面全身照说:\"这张可以做封面。\"
然后沈砚选了另一张。
不是因为母亲的选择不好,是因为他问了她,而她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她参与了这本书的选片决策。她不是被拍的素材,她是合作者。
林屿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书,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正面的、坦然的、母亲站在灰墙前面的照片。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书页上望着镜头,望向他。
那不是\"被偷拍者\"的眼睛——是\"我同意被拍\"的眼睛。
她签了字。
不管是真的签了出版合同,还是口头上对沈砚说了一句\"这个可以用\"——她都签了。
她的身体成了一本出版物。
不是偷拍的,是被她允许的,是她点了头的。
她是合作者。
不是受害者。
林屿把书放进书桌上的抽屉里,和那枚不再使用的备用钥匙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时候,纸张的气味在合拢的缝隙里散出来——油墨的、干燥的、新书特有的气味。
他关上抽屉之后那股气味还在他的手指上留着。
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油墨和纸浆的气味。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窗户开着,傍晚的风把窗帘吹起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甬道。
门岗的窗户关着——今天不是贺成的班。
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保安坐在里面,正在低头看手机。
小区门口有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走过。不是母亲。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但林屿的目光跟着那道白色的影子移动了一段距离。
他忽然想到——以后会有多少人翻到《晚归》最后一页,看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灰墙前面,用平静的目光和他们对视。
他们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年纪,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不知道她有一个儿子,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厨房里炖排骨。
他们只会看到她的身体——被印在铜版纸上的、被装帧封存在硬壳里的、被ISBN系统收录的身体。
他们会翻过去,合上书,放到书架上,然后忘掉。
但这本书会一直存在。
在图书馆的书架上,在二手书店的角落里,在某个人床头柜的书堆里。
他的母亲——那具他只隔着门缝看过、只隔着屏幕放大过、只在凌晨三四点借着手机微亮翻来覆去地看过的身体——会一直安静地待在第N页的页面里,和每一个翻开这本书的人对视。
她同意了。
风把窗帘吹起来。林屿拿出手机,打开文件夹M.——证据。
他看了一眼里面的数量。
从五张照片到四十七页PDF到一条五分四十二秒的视频到昨天自己拍的一张沙发侧影。
他退出了文件夹。
没有删除,没有改名。
他点开和沈砚的聊天框,看到封底那行字的照片。
他截了一张图,存进了文件夹。
这是他最后一次手动给这个文件夹新增文件了。
不是因为够了——是因为他知道母亲已经把这本书签了。
她的身体已经存在于印刷机的滚轮之间,存在于一万多页的裁切余料中,存在于出版社仓库里某一个编号的纸箱中。
他的文件夹只是一个副本。
原件在每一本被买走的《晚归》里。
林屿关上抽屉。
窗外没有人在等什么回来。小区的路灯亮起来,照着一条安静的甬道,没有人从远处走向那扇单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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