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彩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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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过处,桂影婆娑。月轮将要坠入西边高墙,四下里一片静寂,初秋夜气微凉。

适才那一番狂暴雷霆、折骨摧魂的残忍杀伐,余风已散得干干净净。

院中石板上的血迹由慕绘仙暗中洗刷妥当,只余一缕极淡的血腥气,被满园金桂的浓香一冲,便再难觉察。

鞠景身披宽大外袍,面显青白。

他在凉椅上胡乱挪挪身子,寻了个舒坦位置,直截了当钻进大老婆怀里。

他把身子蜷曲,往里拱了两下,侧头去看那一丸斜月。

此刻拥他入怀的女子,头梳飞仙惊鹄髻,眼覆雪纱,赫然是名震天下的正道明王、凤栖宫宫主孔素娥那张绝世清颜。

前一刻,就在这间院子里,这女子单手持一杆通体漆黑的大幡。

黑幡招展,阴风飒然,这便是震慑北冥大泽的阴邪重宝“招魂夺魄幡”。

这等手段姿态,全不在正道修行之理。

原来这孔素娥是北海龙君殷芸绮施展蜃境珠改换形容所假扮。

堂堂大乘期巅峰、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尊,借正道魁首之皮囊行除魔卫道之举,端的是好谋划。

现下,招魂夺魄幡已经收起,周围亦无强敌环伺。

殷芸绮任由鞠景在怀里蹭来蹭去。

她顶着孔素娥这副冰冷高洁的形容,眼底却流露万般柔情,伸出手来,顺着鞠景微乱的鬓发轻轻一拢。

这般反差行径,旁人若是见了,定要骇得走火入魔。

“怎地脱形瘦削至此?”殷芸绮开口发问,话语里微藏怒火,直呼仇家名姓,“孔素娥成日里短了你米粮不成?把好好的人折腾得这般形单影只。”

鞠景后背贴着她柔软前襟,换个说法安抚:“夫人多虑。修习阵法劳神费力,白日里推演周天卦象,瞧着憔悴了些。况且按照大纲规划,五年内需得结成金丹,自然要多受些苦楚。”

他其实并不在意对方顶着谁的脸,只知身后这人是实打实的自家妻子,心中踏实。

不过顾念夫人心高气傲,为免显出不敬,这才把脸埋进怀抱里。

“那还真是辛苦夫君了。”殷芸绮手掌抵在鞠景面颊,掌心冰凉,传出丝丝缕缕北海龙族独有的彻骨凝寒。寒意并不刺骨,倒有静气凝神之效。

自家夫丈自家疼。

见他眉宇间藏着几分疲蔽,她满心不是滋味。

她心里清楚,眼前夫君面色青白,多半是适才顺势报复那柳河东,在屋内接连制御烟云仙子残魂时,输出过甚,兼之刻意压制双修功法不以采补,这才平白损耗了元气。

理虽是这个理,可瞧见心上人遭罪,殷芸绮仍是心痛不已。

“是本宫护持不力。”殷芸绮叹气道,言语间满是自责,“本宫一心去堪破那天仙大乘的迷障,恐来日飞升后无人庇佑于你,这才狠心撒手,教你落在孔素娥手里遭这份干罪。”

一尊杀人不眨眼的大乘期大能,向来秉承丛林铁则,偏生在此人面前软了心肠。

殷芸绮心中实在有愧,每次重逢,瞧见鞠景这般依恋痴缠,她这做正室的便隐觉亏欠。

适才她鼻端微动,闻出鞠景衣袍间沾惹着他人的脂粉香气,料想必是那些服侍的丫鬟姬妾所留,她非但生不出醋意,反倒长宽一口气,想是多留几个人伺候他,自己不在帮衬时他也好过些。

鞠景听她语气低落,连忙握住她戴着晶莹玉戒的柔荑,好言宽慰:“夫人莫要自责。这算哪门子遭罪?我在这修仙界摸爬滚打,原是为追赶夫人的修为。多学些本事,旁人便算计不了我。眼下这副体魄里种下了混沌莲子,根基稳当得很。用不了几度寒暑,便能赶上你的步调,同你一起长生久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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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鞠景平日里万事不萦于怀,但得了逆天造化,也是生出万丈雄心。

“小嘴抹了大蜜。”殷芸绮低声浅笑,玉指轻轻在他脸颊上刮弄两下,适才的郁结消散大半,顺着他的心气祝愿,“那本宫便候着夫君早日踏入天仙大乘之境。待你修为通天,似柳河东这般不知死活的狗贼,再不敢多瞧你一眼。”

此时提起死敌,两人都没了先前的凶戾。这一场连环杀局方休,屠龙会的图谋已然破败。

鞠景舒展手脚,深吸一口庭院桂香,应和道:“经此一役,屠龙会算是折戟沉沙。这些老怪皆是无利不起早、贪生怕死之徒,折了柳河东,必定要消停好些时日,我也能安安稳稳修习功课。”

他此刻缩在殷芸绮怀里,觉得说不出的稳妥心安。

但他是个明白人,深知大树将倾的道理,这修仙界弱肉强食,便是大老婆能耐通天,总有飞升绝尘之日。

紧迫感日夜鞭笞,逼得他万不敢生半点懈怠。

殷芸绮目光望向院墙之外的深沉秋夜,语气忽地转冷,杀机尽露:“逼问出的那份名册,本宫自会去替你料理干净。凡是在太荒界有头有脸、能杀得掉的,本宫一照面便拘了他们神魂去填幡子。那些缩头乌龟、见不得光的东西,便劳你那师尊孔素娥受些累。借着凤栖宫在正道各大洲的耳目去搜查通缉。”

她冷哼一声,接着言道:“杀人越货、灭宗绝种,本宫做得顺手。要让本宫打出除魔卫道的名头去抹黑、通缉甚么人,却是力有未逮。天下散修只当是群魔互咬,谁肯尽心。”

她这几句话评析时事,将自身短板与天下大势看得分明。

“又要劳顿夫人奔走,我心里万分过意不去。”鞠景点头赞同她的决断,缓缓闭上双目。

背靠着殷芸绮温暖的身躯,听着她的心跳,这长达半月的疲惫终于消退。

殷芸绮将下身外袍拢起,把鞠景严严实实裹住,挡去穿堂冷风。

她道:“你我不说两家话。细究起来,屠龙会这帮乌合之众也是因我而起。只怪当年本宫修习杀道,凡有仇怨,出手未留余地,却漏了几只小鱼小虾没有斩草除根。反倒是连累了夫君,要你亲自涉险,在这慕家旧宅里充当诱饵,以身做套。”

她不肯承接鞠景这些客套话。当初未能杀净的仇家,反倒连累夫君涉险,已然触及了她这护短魔尊的逆鳞。

“夫人快打住!”鞠景反手一拍她腿侧,沉声道,“既是一家人,提谁连累谁岂非见外?何况此番将计就计布置诱饵,我并未冒多大险,四下皆有内务长老暗中护持,可谓有惊无险。再说得实惠些,我也好借机顺藤摸瓜,替绘仙姐姐走完休夫这一遭,彻底打发了东屈鹏那个窝囊废,名正言顺地将她纳入门来。”

鞠景说罢,向后探手拿住殷芸绮那柔荑。

触手处一片冰寒,不带半分温热。

他深知殷芸绮练就高深莫测的水系龙族大法,平日里外象就如同一座终年不化的玉山冰雕。

可在床笫之间,那副冰冷皮囊内隐藏炽热,普天之下也只有他一人知晓。

殷芸绮由他握着手,听他提起那个风情万种的艳丽丫鬟,语气平平,陈述道:“看来夫君对慕仙子很是称心如意。”

这句话无喜无怒,听不出半分吃醋发酸的意味。在这奉行强者为尊的界域里,男子姬妾成群原不是奇事。但鞠景岂能怠慢正室的威严?

“论称心如意,自然是十分满意。”鞠景脑袋转得快,当即剖白心迹,“但要说到底由头何在,全在夫人身上!”

他故意加重语气,转过身来,直视那张假扮的孔素娥容颜,正色道:“绘仙在侧,便似夫人常伴左右。我绝非看轻绘仙、将她视作夫人替换之物。只不过,当初是夫人你强行将她拿回宫中,赏了给我。自那日起,她替我梳头洗脚、嘘寒问暖,这一丝一毫的服侍,全仗着夫人无边的恩威。故而,我见了绘仙就念着你,受她伺候便觉得是夫人在挂怀于我。喜欢她,便是因为更喜爱夫人呐!”

这一番逻辑强词夺理,歪到了十万八千里去,但听在女子耳中,却又是受用无比。

此可谓求生欲绝学,大有市井泼皮强词取闹转为真情告白的火候。

殷芸绮本就没有争风吃醋之心,听到他如此连哄带捧,顿时没了脾气,斥道:“哪里学来这等花言巧语。难不成孔素娥不教你正经道法,净传授些油嘴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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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低头,想瞪一瞪这老实巴交却满肚皮心思的小夫君,孰料孔素娥这副身躯曲线伟岸,巍峨耸立的雪玉前襟直挺挺横亘在半空,完完全全挡住了视线,只瞧见一点漆黑的发顶。

这般窘态,顿时让她气结。

“还不是环境所迫嘛。”鞠景叫起撞天屈来,笑嘻嘻地诉苦,“师尊那脾气,属狗脸的,说翻就翻。喜怒无常到了极点。若是不会几句漂亮话连哄带骗,她能甩大半个月的黑脸,逼得人没活路。时日长了,我自然就练出一身巧言令色的保命本事。”

想到孔素娥发作大乘期威压,动辄将整个山头冻作冰川的做派,殷芸绮倒是很有同感。

她叹息道:“那女人素来张扬跋扈。你寄人篱下,受她辖制,倒教你平白受些委屈。现下是咱们夫妻私语,有什么盘算直说无妨,大可不必学那等讨好卖乖的低三下四状。”

在殷芸绮看来,孔素娥名列绝顶,教人法子自是严苛。

鞠景却轻轻摇首,公允直言:“说委屈倒真谈不上。师尊脾气是大,做派也霸道,但在关乎我的修习上,倒是耗尽了心血,百依百顺。有时我私心忖度,她在诸多细枝末节上,甚至比夫人你还要放纵于我。就拿绘仙之事来说,我抱着绘仙便想您,这话即便当着师尊的面,我也敢这么混说。”

他把心底的感激化在一句玩笑里:“毕竟,我也爱吃牛肉不是?”

他见不得杀牛,但桌面上端了上好的雪花牛肉,他吃得比谁都香。慕绘仙便是一道绝品佳肴。

殷芸绮闻言,挑起一边修长峨眉。

她如今顶着凤栖宫主的脸面作态,神情尤为古怪:“孔素娥比本宫还要放纵于你?此话怎讲?是缺了你丹药符箓,还是少发派了任务差使?”

她心里那股不服输的斗气顿时腾起。一个当师尊的,怎能比原配妻子更宠自家男人?这等没上没下、倒反天罡的怪事,由不得她不上心。

鞠景其实心里有所体悟,但也摸不准这大老婆的心火究竟在何处,眼珠一转,抛出个惊世骇俗的论断,意图抢夺话语权主动:“只是直觉罢了,真要说个子丑寅卯也难。不过,我暗留心眼,倒勘破了一庄大秘!”他刻意压低喉音,神神秘秘,“师尊她老人家,骨子里是想做我的亲娘!”

这个推断一出口,周遭夜气都显得凝固了几分。

殷芸绮面上错愕一现,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短笑:“你算计得倒远,这会子才开窍?她修习的那一门功法讲究灭情绝性,体质早生异变,这辈子连半个子嗣都生养不出!所以揪着你这个宝贝徒儿,便可劲儿倾倒那没处宣泄的无边母爱。这也算件好事,由她出面照拂,本宫大可放心。”

话说到此,殷芸绮面上阴霾渐生:“就怕她哪一天……”

声音戛然而止。

那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中。

孔素娥那女人如今看向鞠景的礼数越发放肆无忌。

长此以往,这母慈子孝的戏码若出了岔子,那才真个要命。

但鞠景现下敬重孔素娥,若是破口大骂,恐生夫妻嫌隙。

“哪一天怎样?”鞠景满头雾水,追问不舍。

“没什么大不了。”殷芸绮改口,生硬岔开话局,“方才说起纳妾之事。本宫在此点头允准了。前些时日听那女人传书提及,那个名唤戴玉婵的的江湖姑娘,你可是相中了她,打算正式纳作小妾?”

鞠景也不遮掩扭捏,他明白主次,这种后宅大事须得正妻过门点头上方合规矩:“是。之前的一些经历,她与我情分有进。她本是烈云山庄出身,性子端方传统,极为重诺。想着定个名分,日后相处亦妥帖些。”

妻为重,妾为轻。这等纲常,鞠景还是拎得清的。

殷芸绮目光沉凝片刻,毫不避忌地表明态度:“此女的根骨确实万中无一,做女修鼎炉倒是一把好手。不过,此女与你我绝非一路人。那套行走江湖、自命侠义的因果论断,跟咱们这样高门大户、满堂魔功的做派水火不容。按本宫原先谋划,不过是待你取了她的转阴红丸用于筑基,其后随便散去些金银打发了,若是她看破了咱们底细,立时拔剑斩了以绝后患。不过夫君既然动了心,留在身边做个金丝雀也无妨。”

这话透骨生寒。

在殷芸绮这样的大能眼中,旁人只是物件与耗材。

戴玉婵这种性格直率、行事有侠骨气性的女子,一旦日后发现鞠景背地里行事狠辣卑鄙,定会惹出泼天大祸,杀了方是一了百了。

枕边人的性情,殷芸绮最是了然。

鞠景平日里谦和懂礼、不愿滥杀,乃是残存心性作祟。

只消看大势,他同自己一般无二。

一旦动了真火,被视作仇雠之时,便绝不留有余地。

适才屋中,他强行制住烟云仙子的残魂施暴,连柳河东都在崩溃中绝望。

他唯一的区别,在其行事尚有底线掩护,那底线灵活收放。没惹怒时人畜无害,激怒了便是辣手绝情。这正是褪去矫饰后的真实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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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景听闻殷芸绮这般规划,翻身坐起,就着夜色拉起殷芸绮一截玉白皓腕,凑近唇边,朝那冰玉般的肌肤上徐徐哈出热气:“夫人莫不是瞧她不顺眼,心中厌弃?”

殷芸绮任那热气拂过肌肤,舒泰之余,坦白道:“未必是不喜。论姿貌她也过得去。只是觉得她那一套江湖习气,直来直往,配不上咱们这般门庭院落。”

“但只要夫君喜欢,那便风风光光纳了。”殷芸绮手指探过,轻轻一刮鞠景那挺俏鼻梁,“此番回宗,本宫便以正妻之位受她奉茶大礼。”

话虽宽宥,实则已下了决断。先收了宝贵红丸,再徐图后策,若是此女日后胡作非为,一剑除了便是。

鞠景心如明镜,知她存了何等心思,连忙出言拖延:“此事还不宜太过操切,还是等那劳什子的伏魔大会落幕之后,再择吉日行纳妾大典不迟。”

他心下暗自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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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孔素娥因着保全他修道根基的由头,早对那个散修林寒动了死志。

若现在急吼吼纳了戴玉婵,那林寒便是废棋一枚,不出一夕便得身首异处。

林寒虽行止癫狂招人烦恶,罪究不该横遭惨死。

他存了一分私念,盼着拖延些时日,兴许能让孔素娥改了主意。

殷芸绮秀眉一簇,大觉反常:“何出此言?莫非你不稀罕那姑娘宏伟胸怀?”

戴玉婵那引人注目的曼妙身段,鞠景早就眼馋,这般推托,绝无道理。

“急色有甚意趣!”鞠景大言不惭,寻了套说辞,“纳妾成亲,也不过一夕之欢。若能徐徐图之,凭水磨工夫点滴化开心防,叫她全心全意折服于我,这般得手方显成就。好饭不怕晚,总得多谈论个几年感情才是。”

他绝口不敢提保全林寒之事。若让殷芸绮知晓他为了个外人的命来延误修行,只怕这魔君亲自过去,活劈了林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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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下红丸,身子破了,这等女子才会死心塌地。不过你乐意把戏拖长,随你意便了。”殷芸绮无奈摇头不迭。

宠溺到了这等地步,道理也成了空头言语。

“多谢夫人体谅!”鞠景打蛇随棍上,顺口胡诌,“水到渠成时,方能两情相悦。小生便是好这口成就感。”

他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穿越至今,他算明白了这残酷界域。

谁管你真心假意,只要实力与利益相勾连即可。

只消殷芸绮这通天大腿真心待他,旁人虚情长短他压根不会放心里去。

“本宫随你消遣,但若是拖宕日久,叫那煮熟的鸭子脱逃飞走,便唯你是问。”殷芸绮将信将疑,顺势探了探鞠景任脉内底子,只觉水涨船高、经络开张,先天灵宝相随之下,进境实谓骇人听闻。

比她自己当年修行之速,不知超脱凡俗多少倍,倒也不缺戴玉婵那一口转阴灵气进补。

“晓得了晓得了,定然稳稳当当擒在手掌心里。”鞠景挪动身子,又朝里头钻了钻。

寒温更替,说完了旁人的事,总得问点大章法,“夫人此番去那天魔宗摸底,足足耗去近年光景,可探查出甚紧要情报?”

他素知天魔宗行事鬼祟,此回也是牵扯天下气数的大变。

殷芸绮将遮在臂腕上的衣袖挽起两分,夜色下露出如同霜雪的肤质,面目从温婉娇妻霎时转作统领万妖的大能气度:“那天魔宗深处,异象频发。本宫在外围便嗅到了独属于天仙级大乘修士的宏霸气息。难怪这伙人平日里嚣张跋扈、四面煽风点火。想是自觉有了天大依仗。目下看他们暗中收拢势力布置防线,这场正魔大决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风起于青萍之末,大争之世来临。天魔宗敢明目张胆跳出来硬撼四大宗门,绝非毫无底气。

鞠景听闻,也是暗自心惊。

上回得了孔素娥讲说,知道那天魔宗高层树妖一族与羽族有累世恩怨血盟之誓。

誓言所拘,树妖一族绝无可能跨入炎土吸纳那些成仙必备的“八风道蕴”。

“这就奇了,先天天堑阻断成仙之路,他们从哪儿捣鼓出一尊天仙境的老怪物?”鞠景大惑不解。

殷芸绮目光穿透层层夜幕:“本宫反复推演,不出两条道。其一,那躲在苍穹之上的大自在天魔暗中施为,或借力量强行冲破了冥冥誓言羁绊,或教了他们逆天借运法子去凑齐八风道蕴。其二也是极惨烈的一条……他们献祭全族气运,强开通道,请来了一尊货真价实的天仙大圆满外援降世。”

她停了一瞬,口吻归于波澜不惊:“无论是哪种,都是搅动太荒的血劫。本宫不愿与那突然冒出来的天仙境莽撞死磕,只略作试探,便借着你师尊发来的玉蝶传书,退回中原。原以为你落入险地,特来援手施救,没成想,只是屠龙会那伙上不得台面的跳梁老怪作祟。”

谈及屠龙会,这位北海龙君眉头舒展,唇角勾勒出一个饱含讥讽的冷笑。

“那确实是帮不成气候之人。正主不敢招惹,反而在凡俗巷院里围剿我一个少宫主。当真教人嗤笑。”鞠景说着说着,心头警兆大生。

天仙境,那是这方修真界可抗法则的极致存在。

他猛然伸出双手,牢牢扣住殷芸绮盈盈一握的柔荑。

“夫人出征,绝不可生出半点马虎。天仙大能可不比这些普通大乘。遇事只可智取,切记安全第一。若有闪失,家可就散了。”鞠景絮絮叨叨叮嘱。

“本宫早布下层层手眼,况有游龙护体……”殷芸绮正待宽解这小男人的愁云,话音未落,骤然间惊呼出声。

“呀!”

只觉右手背上猛地一紧。原来是这不安分的小郎君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她那莹白手背上。

力道并不算太重。身为千丈真龙的强悍肉身,这一口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但这一口突如其来的冒犯,实实吃了一惊。

“叫你小心、警醒些,你偏生这么多反驳言语?”鞠景怒目圆睁,松开齿关。

自己可是万中无一的异数,这修仙界什么光怪陆离的反制手段没见过。

关乎自家性命与心爱之人安危,容不得半点玄虚侥幸。

殷芸绮受了这一口教训,心底那是连半分嫌恶也无,反被这大男人的关切烫贴得无以复加。

她将身子软软贴了下去,一派温婉贤良:“本宫明白啦。夫君教训得极是。入微大乘期这么些年,无人敢拂逆,确实养成了本宫这等目高气傲的做派。今番若非夫君当头棒喝,一旦两军对垒生了傲念,真会着了天魔宗的狠毒算计。”

一方魔道至尊,此刻如同个受气后温存听话的小妇人,只知称是低眉。

“天魔宗那等所在,必定诡雷密布,非去不可吗?”鞠景拿宽大粗布袖口,仔细擦去殷芸绮手背上留下的一圈浅淡水渍与并不清晰的牙印。

看着那处,心中又不舍心疼起来。

捧起娇妻藕臂来,放在唇边轻轻来回触碰几次。

“非去不可。这帮邪魔狂徒已探头露角,不将他们一网打尽,日后更要在背地里搅风弄雨。本宫可不能给家里留下这等尾大不掉的麻烦。”殷芸绮手背肌肤上感受到那柔软温热的细碎触碰,酥麻顺着经络直达心底,不由得把鞠景那脑袋越发往怀内深处紧紧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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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是。这等破烂事落我头上,怎么四下皆是毁天灭城的大阵仗?可偏偏提剑去解局决断的,却非我这本主儿。”鞠景在闲庭夜气里絮絮叨叨,一忽儿感慨大势,一忽儿自嘲。

聊着这不着边际的家常理短。

许是先前消耗太剧,又借了龙族异香与桂香两般安神气息的作用,阵阵困意卷来。

鞠景呢喃着说了两句没头没尾的话,终于抵抗不住四肢百骸传来的沉重疲惫。

那紧紧搂着殷芸绮腰间的手失了些力道,双眼紧闭。

就这么依偎在自家妻子泛着沁凉体香的怀内,扯起了平稳微弱地鼾音,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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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无声流转。西垂斜月敛去光华,东方天际透出一层蒙蒙亮色。

晨光微熹,寒露挂在桂树枝头将滴未滴。

一阵鸟雀鸣声惊破清梦。

鞠景迷迷糊糊转醒。

还未睁眼,便感鼻端香风萦绕,不再是那凛冽通透的海神清香,而变作一股熟透了的水蜜桃般腻热的脂粉甜香。

再一动身子,发觉脑后依靠之处极为丰满软弹。

自己竟整个儿窝在一个温软如玉的怀抱深处,身上还极其细心地拢就了一领薄如蝉翼的明黄软毯。

他赫然睁目,正对上一张略施粉泽、眼角微翘、点着娇艳桃花花钿的成熟容颜。

原是已然从死局脱煞而出、心甘情愿降作通房大丫鬟的慕绘仙,云虹仙子。

“夫人可是离去了?”鞠景坐起半天身子打了个哈欠。

慕绘仙连忙拢住滑落肩头的薄纱披风,生怕秋寒侵了主子身躯,恭声细语答道:“大夫人前半夜便离去了。走前吩咐奴婢在此守着,还说……还说留下了操办新纳小夫人的‘彩礼’。”

“彩礼?”鞠景大奇。这个词落在修真界的门头总听得不大真切。

慕绘仙掩着檀口,秋波流转,小心解说道:“大户人家就是这等讲究。正式迎娶正妻那叫做‘聘礼’,显的是琴瑟和鸣;这纳个小门户的偏房进门,名唤‘彩礼’。这礼单子厚重与否,可是实实在在买断了那人往后余生的所有命数生机。大夫人她既是当家主母,此番公子看中谁要纳入后宅,主母自然要掏钱发派彩礼定死买卖的。”

鞠景听罢,苦笑着揉了揉隐隐发胀的眉棱骨,彻底悟透了:搞半天,这修仙界里高门大户的彩礼,说穿了也就是一张白纸黑字的买命契约。

钱一交,人也就成了可以生杀予夺的物件。

且走且看罢,这修仙路着实漫长。

正是:

夜敛残杀拥玉香,龙君拂袖赴苍茫。

高门彩礼原买命,仙道无慈满目霜。

这大夫人殷芸绮留下的“彩礼”究竟是何等慑人的物件?

那被蒙在鼓里、身具转阴红丸的侠女戴玉婵,若是知晓这场高门姻亲实则是一道买断生死的催命契约,又会被逼出何等举动?

鞠景为了保全散修林寒性命而竭力拖延的纳妾大典,能否瞒过大乘期老怪们的法眼?

而那天魔宗暗藏的天仙境大能,又会在何时掀起席卷太荒的腥风血雨?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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