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站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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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澜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但人太多了,冷气刚从出风口送下来就被体温和行李散发出的热量稀释掉了大半。

暑期末班的客流量是全年最高峰之一,售票窗口前面排着长队,自助取票机前面也排着长队,安检口前面排着更长的队。

广播系统每隔三四分钟就播报一次车次信息,女声的普通话字正腔圆但音量被调得偏大,和大厅里数百个人的交谈声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模糊的、持续不断的白噪音。

沈若兰和陈思雨坐在候车区的蓝色塑料椅子上。

陈思雨的那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竖在她脚边,箱体是天蓝色的,是上个月新买的,箱角上还贴着一张价签没撕干净。

箱子旁边靠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口露出了一床被芯卷起来的边角。

“你再检查一遍东西有没有带齐。”沈若兰说。

“妈,你昨天让我检查了三遍,今天早上又让我检查了一遍,出门之前你自己又翻了一遍。”陈思雨靠在椅背上面,两条腿并拢伸直在前面,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你要是再让我检查一遍的话,我就当着这一大厅的人把箱子拆了重新装。”

“你身份证呢?”

“在我裤子口袋里面。”

“录取通知书呢?”

“箱子内袋最里面那一层,用文件袋装好了的,拉链拉上了的。”

“充电器呢?”

“帆布袋侧面口袋。”

“感冒药和肠胃药呢?”

“箱子右边那个网兜里面,你昨天亲手放的,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就是问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陈思雨把头转过来看她。”妈,你能不能放松一点?你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问了我不下二十个问题了,比高考那天还紧张。”

“高考那天是你不让我送。”

“因为你送我会更紧张嘛。”陈思雨用脚尖点了一下行李箱的轮子。”你昨天帮我收了一整天的箱子,衣服全部按季节分好叠好放了三层,药品分了内服外用两个袋子,连指甲刀和针线盒都带上了。我去上大学又不是去野外求生。”

“大学在外地,你一个人在那边什么都要靠自己,针线盒带着有备无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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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谁还自己缝衣服啊,破了就扔了。”

“你挣钱了再说这种话。”

陈思雨嘿嘿笑了两声。她从帆布袋里面掏出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递给了沈若兰。”你喝点水。”

沈若兰接过来喝了一口,拧上瓶盖还给她。

“爸今天怎么没来?”陈思雨问。

“你爸请不了假,月底仓库盘货走不开。”

“他昨晚说要来的。”

“今天早上临时接到电话说盘货提前了,他也没办法。他让我跟你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学校先找宿管老师报到。”

“他自己都没发条消息给我。”陈思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哦,发了,七点二十发的,就一句\'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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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就是那种人,心里想着但嘴上说不出来。”

“我知道。”陈思雨把手机收回口袋。”妈,你和爸最近怎么样?”

沈若兰看了她一眼。”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们俩。我走了以后就剩你们两个人了,我怕你们在家连话都不说。”

“瞎操心什么。”

“我没有瞎操心嘛。你们现在在家一整天都说不上三句话,我看在眼里的。”

“大人之间的事情你不用管。你管好你自己的学业就行。”

“我管不了嘛,我就是说说。”陈思雨的声音低了一点。”妈,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沈若兰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成了?”

“我一直很老成好不好。”

“你一直很皮。”

“那是你对我的偏见。”

广播响了。女声播报了陈思雨那趟列车的检票信息,候车区域,检票口编号。

“到我了。”陈思雨站起来,拉起了行李箱的拉杆。帆布袋挎到了肩上。

沈若兰也站起来。她伸手帮陈思雨把帆布袋的肩带整了整,往上面提了提,免得勒着锁骨。

“字典放在哪了?”沈若兰突然问。

“什么字典?”

“新华字典,我放你箱子里面了的。”

“哦那本啊,在呢在呢,你放的那一层我没动过。”陈思雨偏了偏头看她。”你干嘛给我带一本新华字典啊,大学又不考语文基础。”

“那本是我上大学时候用的,后来一直留着没扔。你带着,查字用。”

“手机上什么字查不到啊。”

“手机和翻字典不一样。翻字典的时候你会看到前后页的别的字,有些字你本来不会去查的,翻到了就认识了。”

“好吧好吧。”陈思雨笑了。”那我带着。”

她没问扉页上有没有写字。沈若兰也没提。

那本新华字典的扉页上,沈若兰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字不大,笔画端正,落在扉页右下角偏中间的位置。

做自己想做的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七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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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前天晚上等陈思雨和陈建国都睡了以后才写的。

坐在餐桌旁边,台灯拉到最近的位置,笔尖悬在扉页上面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写完之后把字典合上放进了箱子里面,盖在了第二层衣服的下面。

母女两个人从候车区走到检票口,大概一百二十米的距离。

沿途经过了两家便利店、一个报刊亭和一组自动售货机。

陈思雨的行李箱轮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滚动声。

“到了学校先加辅导员微信,有什么事情找辅导员。”沈若兰说。

“嗯。”

“宿舍如果没有空调你就买个小风扇先用着,九月还热。”

“嗯。”

“食堂不好吃的话偶尔可以出去吃一顿,但别天天点外卖,不卫生。”

“嗯。”

“军训的时候注意防暑,水壶随身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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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陈思雨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你再说下去我能在这站到明天。”

“我说完了。”沈若兰也笑了。”你去吧。”

检票口排了大约二十个人。

陈思雨拿出身份证在闸机上面刷了一下,闸门打开了。

她把行李箱侧着推了进去,帆布袋从肩上滑了一下她又提了回去。

她走过闸机之后往前走了四五步。

然后她停了。

然后她转身跑了回来。帆布袋在她肩上晃得厉害,行李箱被她拖在身后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急促声响。闸机那边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跑到沈若兰面前,两只胳膊张开,一把搂住了沈若兰的脖子。

用力搂的。

力气大到沈若兰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陈思雨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面,帆布袋的肩带从肩上滑落挂在了胳膊弯里,行李箱的拉杆松开了,箱子歪歪斜斜地立在旁边。

“妈。”

陈思雨的声音闷在沈若兰的肩膀上面,听起来有一点发颤。

“妈,你这一年辛苦了。”

沈若兰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不到一秒钟。然后她的两只手抬起来环住了女儿的后背。

“等我毕业赚钱了,你就不用再做家政了。”

候车大厅里的人流从她们两个人身边绕过去。

有人拉着行李箱从旁边经过,轮子的声音在地面上碾出一串连续的闷响。

广播又开始播报下一条车次信息,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面撒下来,散得到处都是。

沈若兰搂着女儿的手收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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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辛苦。”

她的嘴唇贴着女儿头顶的头发。说话的时候气流吹动了几根碎发,发丝上面有洗发水的味道,是家里那瓶买了很久的海飞丝。

“你去吧,到了给妈打电话。”

陈思雨搂了她大概二十秒钟。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她退后一步,低着头揉了揉鼻子。

鼻尖红了一小块。

她的眼睛也有一点红,但没有掉眼泪。

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仰起头来冲沈若兰挤了一个笑。

“那我走了啊。”

“嗯。”

“你回家路上小心。”

“嗯。”

“别忘了吃午饭,你早上就吃了一个包子。”

“知道了。”沈若兰笑着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快去吧,别误了车。”

陈思雨弯腰把行李箱的拉杆重新拉起来,帆布袋甩回了肩上。

她转过身走向检票口,在闸机前面又刷了一次身份证,闸门打开,她侧着身子把箱子推了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她的马尾辫在后脑勺上面一甩一甩的,白色帆布鞋在人群里面走了大概十几步就开始变小了。

天蓝色的行李箱在她身后滚着,和周围别人的黑色灰色的行李箱混在一起,辨识度在人流中一点一点地降低。

沈若兰站在检票口外面。

她看着那个马尾辫和那只天蓝色的箱子在通道里面越走越远。

通道两侧是金属栏杆,上方是白色的日光灯管,灯光把通道照得很亮但也很白,所有经过的人的影子都被压扁在了脚底下。

陈思雨走到通道尽头的拐弯处,向左拐了。

在拐弯的前一瞬间,她的侧脸出现了半秒钟,嘴角好像是翘着的。

然后她消失了。

沈若兰又在检票口外面站了几分钟。检票口的人越来越少了,这趟车的旅客基本都已经进站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拢引导牌。

她穿过候车大厅走到了站台旁边的通道口。

站台是露天的,八月的太阳从正上方照下来,水泥站台的表面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传上来的热度。

铁轨在阳光下面反射着刺眼的银光,向两个方向延伸出去,在远处汇聚成一个点。

火车还停在站台上。银灰色的车厢连成一条长线,窗户里面可以看到模糊的人影在走动。她不知道陈思雨坐在哪节车厢,也看不到她靠没靠窗。

她站在站台边缘往后两步的位置,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两分钟以后,火车的门关了。车厢和车厢之间的连接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气压释放声。然后是一声汽笛。

火车开始动了。

很慢。刚开始的时候慢到几乎看不出来在移动,只有车厢底部和铁轨之间发出了”哐当”一声轻响,像是咬合了一下。然后速度开始提起来了。车窗里面的人影开始匀速地向后滑动。银灰色的车体从她面前一节一节地经过,车厢编号从小到大排列着,每一节之间的缝隙里面可以看到对面站台的水泥护栏。

最后一节车厢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已经有了明显的速度。

车尾的红色信号灯在阳光下面显得不太亮。

然后整列火车从她的视野里面滑了出去,沿着铁轨向东北方向开去,越来越小,越来越快。

车厢的轮廓逐渐模糊,银灰色融进了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里面,最后变成一个很小的、闪了一下光的点。

然后那个点也没了。

站台上的人散了大半。刚才还在站台上挥手、踮脚、喊着”到了打电话”的那些人,三三两两地往出站口走去。一个穿黄马甲的保洁阿姨推着垃圾车从站台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开始清理地面上散落的纸巾和饮料瓶。

沈若兰还站在那个位置。

铁轨空了。

信号灯从红色切换成了绿色。

站台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小片被行李箱轮子碾出的灰色痕迹。

远处的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八月底特有的那种灰蒙蒙的、水分含量很高的天空,云层被阳光穿透后呈现出一种刺眼的白。

她在站台上站了大概三分钟。也许是五分钟。阳光照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面,白色短袖T恤被晒得有一点发烫。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陈思雨发的,时间是两分钟前:“妈我上车了,8C靠窗,空调好冷。”后面跟了一个打喷嚏的表情包。

第二条消息排在陈思雨那条上面。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

今晚八点,老地方。穿那件白色的连衣裙。

沈若兰看着这行字。

手机屏幕上的光被太阳盖过去了大半,字体在强光下面显得有一点淡,但每一个字她都看得清楚。

十二个字。

没有标点。

没有称呼。

没有问句。

不是请求,不是邀请,不是商量。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站台的广播又响了。

女声播报着下一班列车的到站信息,车次编号、始发站、终到站、到达时间,每一个信息之间隔了两秒钟的间歇。

声音从头顶的广播喇叭里面传下来,被空旷的站台反射之后变得有一点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一阵风从铁轨的方向吹了过来。

八月末的风带着热度,裹挟着铁轨上铁锈被太阳烘烤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金属气味,和远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飘来的草木味道。

风经过站台的时候被水泥墩子和金属护栏切割成了好几股细流,从不同的角度贴着她的皮肤掠过。

然后她闻到了一丝气味。

很淡。

若有若无。

混在铁锈味和远方的草木味里面,像是一根极细的线被编进了一块粗糙的布料中。

不仔细辨认根本察觉不到。

也许是站台上某个路过的男人身上残留的洗护用品的气味,也许是风从城区某个方向带来的、经过了几公里的稀释之后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分子的浓度。

古龙水。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僵硬了。

不是大幅度的僵硬。

没有人能从外面看出来。

只是肩膀的肌肉收了一下,脊柱在某一节的位置绷了一下,两只手的指尖在口袋里面蜷缩了一下。

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肩膀松了,脊柱恢复了正常的弧度,手指也重新舒展开了。

但大腿内侧泛起了一阵熟悉的、无法阻止的酥麻。

那种感觉从大腿根部最内侧的皮肤表面开始,沿着某种她早就无比熟悉的路径向上蔓延,经过小腹、经过腰侧、一直传到了后颈。

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激活了,不需要触碰,不需要声音,不需要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出现在面前。

只需要那一丝气味。

一丝可能根本不是那种古龙水的气味,可能只是某种化学成分的巧合。

但她的身体不做分辨。

内裤在三秒钟之内变得潮湿。

沈若兰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没有回复那条消息。没有点开陈思雨那条消息回复。她把手机放回了裤子口袋里面。

她转身走向出站口。

步伐平稳。

每一步的步幅和前一步几乎一样。

脊背挺直。

两条胳膊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随着步伐轻微地前后摆动。

白色T恤扎在高腰牛仔裤里面,腰线的位置被勒出了一道清晰的弧度。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眼角没有泪痕,嘴唇没有紧抿,眉头没有皱起。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从对面走过来和她对视一秒钟,不会注意到任何异常。

她看上去就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刚刚在站台上送走了去外地上大学的孩子,现在正平静地往出站口走。

她看起来和站台上千千万万个送走孩子的普通母亲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裤微微湿润了。

她穿过出站通道,经过验票闸机,走过候车大厅的侧门,推开了火车站正门的玻璃门。

外面是八月的阳光。

比站台上更热的、没有任何遮挡的、直接倾泻在水泥地面和人行道上的阳光。

火车站门口的广场上停着一排出租车,司机们摇下车窗探出头来招揽客人。

广场边上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小贩,三轮车上面架着一个铁皮烤炉,炉口冒出的白烟在热空气里面几乎看不见。

旁边的早餐摊已经收了,只剩一个不锈钢蒸笼架子和两只叠在一起的塑料桶。

沈若兰站在火车站门口的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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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一共有七级。她站在从上往下数第三级的位置。面前是广场,广场前面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马路对面是公交站台和一排商铺。

她往左看了一眼。

左边是幸福路。

沿着幸福路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右拐,再走四百米就是她家小区的东门。

那条路她走过很多次,走路大概二十五分钟,坐公交两站地。

她又往右看了一眼。

右边是建设大道。

建设大道一直往东到滨河路,滨河路往北三公里就是翡翠湾小区的南门。

那条路她也走过很多次,坐公交四站地,打车大概十五分钟。

口袋里的手机安静地贴着她的大腿。屏幕是灭的。那条没有被回复的消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面。十二个字。没有标点。

她站在火车站门口的台阶上。

阳光从正前方照过来,在她脚下投出一块不长的影子。

出租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和远处火车站广播的余音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八月午后特有的嘈杂声场。

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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