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太子(1 / 1)

本站永久域名:yaolu8.com 请加入收藏,方便下次访问

加入书签

建元十四年,春末。

太子,诞生了。

消息自坤宁宫传出,未及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座殷宫。

太监们脚不沾地,宫女们交头接耳,御膳房着手备起药膳,礼部则匆忙翻动典籍,查问太子的满月礼制。

宫廷内外,一派欢腾。

干清宫窗前,殷符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些奔走不息的人影,一言不发。

姜媪就站在他身后,也沉默着。

“生了。” 殷符终于开口。

“嗯。” 她应道。

永久地址yaolu8.com

殷符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那片热闹。半晌,他忽然问道:“你说,那孩子……会像谁?”

姜媪沉默了片刻:“妾,未曾见过。”

“朕也未曾见过。” 他说。

他终于转过身,“想去看看么?”

“妾不敢。”

殷符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颌,“阿媪。” 他唤她。

姜媪抬起眼,被迫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映着窗外的微光,也映着他的脸。

“你在怕什么?” 他问。

姜媪没有回答,她只是那样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

殷符的拇指,缓慢地、带着某种压迫感,摩挲过她的下颌。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yaolu8.com

“是怕看见那孩子?” 他追问,目光锐利如刀,“还是……怕看见别的什么?”

姜媪不答。

殷符在等,时间在静默中拉长,每一息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没有等到回答,他收回了手,重新转过身,将背影留给她,目光再度投向窗外那片被灯火与喧嚣点亮的宫城。

“去吧。”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静,“带上姒儿。”

姜媪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殷符也没有回头,“就当是……替朕走一趟。”

西苑的院落里,秦彻正在一下,一下,挥动着手中的木剑。

收藏永久地址yaolu8.com

剑仍是那柄粗糙的木剑,招式却已比去年凌厉了许多。每一次刺出、劈砍、回撩,都带着一股近乎狠戾的力道。

师傅抱着手臂,站在廊下阴影里,沉默地看着。

这孩子,早已不需要他多余的指点。

他只需要看着,看着他如何在每一次枯燥的重复中,将笨拙磨砺成锋锐。

“嗤……”

院门被推开了。

秦彻手中的木剑,在空中骤然一顿。

最新地址yaolu8.com

他没有回头,但双耳却已敏锐地捕捉到那两串不同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其中一个,他太熟悉了。

是姜姒。

他手腕一翻,木剑稳稳收于身侧,这才转过身。

姜姒就站在门口,身旁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宫女。

她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甚至是庄重的宫装,头发梳成了男子的样式,一丝不乱。

脸上似乎也薄薄地施了粉黛,显得比平日里更白,在晨光里甚至泛着一层冷厉的、陌生的光泽。

秦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打扮。

姜姒也在看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赤裸的、布满细密汗珠的上身。

汗水正沿着他清晰的肌理线条往下淌,流过结实胸膛,没入腰间松垮的裤腰边缘。

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秦彻。”

秦彻走过去,木剑仍握在手里。“怎么?”

姜姒重新看向他:“太子出生了。”

“娘让我来找你。” 姜姒补充道。

秦彻等待着下文。

“去看太子。”

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秦彻沉默地跟在姜姒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向坤宁宫走去。

宫道两旁,来往的人骤然多了起来。太监们看见他们,目光先是一闪,随即飞快地低下头,匆匆走开。

宫女们则聚在角落,交头接耳,目光在姜姒身上那身过于郑重的装扮上流连,又带着某种奇异的探究瞥向秦彻,然后才嬉笑着散开。

秦彻垂着眼,目光只落在姜姒身后三步远的地面上。他知道那些目光在审视什么,在猜测什么。

一个女孩,如此盛装,去探望刚出生的太子。

这正常么?

自然是不正常的。

可在这座宫里,又有谁敢多问一句?

他低着头,脚步不疾不徐地跟着,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殷符为何要让姜姒去看太子?

仅仅因为她是“姜姑姑的女儿”?

还是因为别的、更深层的原因?

他为何用这样一种,近乎昭示的方式,将她推到所有人眼前,让这宫里每一个人都看见、都记住:有这样一个女孩,在太子诞生的日子里,代表天子,盛装前往坤宁宫。

为什么?

秦彻暂时还想不透。但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

走到一半,长长的宫道将尽,前方坤宁宫的匾额已隐约可见。姜姒忽然毫无征兆地放慢了脚步。

秦彻心里正想着事,差点撞上她的肩。

他猛地停住。

姜姒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只是将脚步放得与他一般缓,两人渐渐由一前一后,变成了并肩而行。

宫道不算宽,两人的衣袖,随着行走的节奏,时不时轻轻碰在一起。粗布的质感擦过细软的棉麻,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一下。

又一下。

谁也没有刻意避开。

那细微的触碰,在寂静的行走中,成了某种无声的陪伴。

坤宁宫到了。

宫门内外,守卫比往日森严了数倍。两队甲胄鲜亮的侍卫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秦彻的脚步顿了顿。

姜姒却没有丝毫停顿,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些侍卫一眼,径直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姿态自然得如天子亲临。

秦彻跟在她身后,踏入殿内。

一股混合着炭火、药香与某种浓郁奶香的热浪,立刻扑面而来。殿内烧着地龙,四角摆着炭盆,温暖如春,却闷得让人胸口发窒。

秦彻只飞快地扫了一眼,便垂下目光。殿内人很多,太医、嬷嬷、宫女、太监,各司其职,却都静默无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皇后,霍菱。

她只穿着一身素净的家常衣裳,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产后特有的苍白与疲惫。

此刻,她正斜倚在榻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明黄色的襁褓,低着头,专注地看着。

她的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极柔的笑意。

但秦彻看见了。那笑意不是母亲凝视新生骨肉时,发自肺腑的、温柔到能融化一切的笑容。那笑容底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那具体是什么,但心头却蓦地一凛。

姜姒已走上前,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端正地跪下,行礼。

“姜姒,叩见皇后娘娘。”

霍菱闻声,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小人儿,在她身上那身过于醒目的衣裙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移到她脸上。

她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起来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却很温和,“过来,看看。”

姜姒依言起身,走到榻边,垂眸看向那个襁褓。

里面的孩子很小,皮肤红红的,皱巴巴地蜷缩着,像一只孱弱的猫崽子。他闭着眼,睡得正香。

姜姒看了很久,目光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霍菱,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娘娘,他叫什么名字?”

霍菱似乎怔了一下,随即,那抹笑意又在她唇边漾开,这次似乎真切了些。

“还没取名呢。” 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襁褓柔软的缎面,“要等陛下赐名。”

姜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

霍菱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姜姒脸上,落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

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询:

“姒儿,你觉得……他像谁?”

姜姒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观察,又像是在谨慎思考。然后,她抬起眼,迎上霍菱的目光:“像陛下。”

霍菱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倦怠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似乎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吗?” 她轻轻重复,目光重新落回怀中的婴儿,“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姜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霍菱将孩子递给身旁垂手侍立的嬷嬷,自己缓缓站起身来。她走到姜姒面前,弯下腰,凑得很近。

近到姜姒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混合着的奶腥气、药草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皇后特有的冷香。

“姒儿。” 她唤道。

姜姒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

“你可知道,” 霍菱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今日,陛下为何叫你来么?”

姜姒想了想,然后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姒儿不知。”

霍菱凝视着她,凝视着那双仿佛能倒映一切却又空无一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什么都没有,却又仿佛藏着一整片天地。

她忽然伸出手,替姜姒理了理本就十分平整的衣领,“好孩子。” 她直起身,脸上的笑容变得温和而疏远,“去吧。”

姜姒重新跪下,规规矩矩地叩头:“姜姒告退。”

她起身,转身,步伐平稳地向外走去。秦彻立刻跟上,始终落后她半步。

就在两人即将踏出殿门的刹那,霍菱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那个男孩。”

秦彻的脚步,倏然停住。他没有回头。

霍菱的目光,落在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上,看了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

秦彻沉默了一瞬,殿内炭火哔剥作响,远处婴儿发出细微的哼唧,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放大。

“秦彻。” 他答道,声音不高,却清晰。

霍菱点了点头,“秦彻。”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轻轻道:“本宫记住了。”

秦彻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姜姒在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终于迈开脚步,跟着她,走出了那扇沉重而华丽的殿门。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一片温暖、馨香却又令人窒闷的空气,隔绝在内。

霍菱独自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地凝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许久,她才缓缓踱回榻边,重新坐下,从嬷嬷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孩子依旧在沉睡,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她低下头,目光复杂地端详着那张皱巴巴的、尚未长开的小脸。

“你……”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到底是谁的儿子呢?”

回西苑的路,似乎比来时漫长了许多。

秦彻一直沉默着,眉头微锁,像是在反复推敲一盘复杂的棋局。

姜姒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旁。

两人并肩,穿过一道道幽深的宫廊,走过一座座寂静的宫殿,唯有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西苑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前,秦彻忽然停下了脚步。

姜姒也随之停下,转过身,安静地看着他。

秦彻低着头,目光落在眼前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石阶上。

等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姜姒。

“阿姒。”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姒看着他,等待下文。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秦彻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你都记清楚了么?”

姜姒点了点头。

秦彻的视线,紧紧锁住她的眼睛。“皇后娘娘问你的那句话……‘你觉得他像谁’,你是怎么答的?”

姜姒想了想,复述道:“像陛下。”

秦彻没有立刻接话。

“对。” 片刻后,他才说,“但也不全对。”

姜姒露出倾听的神色。

“皇后娘娘问的,是‘你觉得他像谁’。” 秦彻一字一顿地分析,在与她共同梳理,“她问的,是你‘觉得’,是你的‘看法’。而不是‘他像谁’。”

他顿了顿,继续道:“她想知道的,是你如何看待这个孩子,如何看待这件事……甚至,是如何看待她,看待陛下。”

姜姒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秦彻又问道:“你刚才,看着她的时候……看出什么了?”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

姜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在甄别:“她不高兴。”

“不高兴?”

“嗯。” 姜姒点头,“她在笑。可是她的眼睛里,没有笑。”

秦彻没有打断她,只是用眼神鼓励她说下去。

姜姒偏着头,又想了想,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描述,然后补充道:“她看那个孩子的时候……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那像在看什么?” 秦彻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忽然想起刚才在坤宁宫,当皇后问她“可知陛下为何叫你来”时,她回答“不知”的模样。

她真的不知么?

她能看出皇后笑容下的冰冷,能看出那个新生儿被视作棋子的命运……她能洞悉这层层掩盖下的实质,又怎会不明白自己被置于此处的用意?

姜姒看见秦彻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她问,带着一丝不解。

秦彻看着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说,目光却变得悠远,越过她的肩头,望向坤宁宫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辉煌,是今夜所有喧嚣与暗流的中心,“只是确定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我们,是一样的人。”

姜姒依旧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那夜,秦彻躺在西苑简陋床铺被褥上,了无睡意。

之前的所见所闻,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回旋。

皇后看向姜姒时,那种复杂的、带着评估与试探的眼神。

皇后凝视怀中婴儿时,那温柔笑容下掩不住的疏离与冰冷。

姜姒那句一针见血的判断……“棋”。

那个新生的太子是棋子。费尽心机生下他的皇后,何尝不是棋子?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的霍家、霍渊,恐怕也仍在棋局之中。

那么,真正的执棋者,是谁?

秦彻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粗糙的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想起殷符。

他让一个女孩,亲眼目睹宫廷最核心的诞生与暗涌?

让她看清皇后笑容下的寒意,看清那个被无数人祝贺的太子,从出生起就背负的棋子命运?

让她,也将这一切……所有人的眼神,所有人的心思,所有平静水面下的暗潮汹涌……都牢牢刻在心里?

秦彻忽然从床上坐起,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明白了。

殷符在布局,一盘横跨多年,牵连无数人的大棋。

姜姒是他落下的一子,皇后是棋,新太子是棋,霍家是棋,他自己……也是这盘棋上,一颗或许微不足道,却已被放入局中的棋子。

但,棋子未尝不能有自己的意志,未尝不能,窥见棋手的意图,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反制棋手。

他想起近日窥见的纵横之术残篇:察其阴,度其情,因其势,而利导之。

他如今能做的,只有“察”。

看,听,记。

今日皇后眼中的冰冷,姜姒回答时的平静,殷符话语中的深意,宫中每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每一次欲言又止的交谈……都将这一切,如烙印般刻入心底。

等待。

等待那或许永远不会来,又或许终将到来的,可以“因其势,而利导之”的一天。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怀中,那柄粗糙的木剑紧贴着胸膛,与那几块早已变得坚硬、却依旧舍不得丢掉的饴糖放在一起,传来熟悉而令人心安的轮廓与温度。

远处,坤宁宫的灯火,似乎彻夜未熄。

坤宁宫内殿,此刻却是一片反常的寂静。

霍菱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袍。孩子已被乳母抱到偏殿安睡。她手中,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一块玉佩。

那是褒国的旧物,玉质温润,边角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上面,刻着一个已模糊不清古体的字,指尖抚过那个刻痕,她的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白日里,那个女孩的脸,那双眼睛,一次次在她脑海中浮现。

亮得惊人,静得骇人。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褒国尚未被灭国,她还是个懵懂孩童时,母亲曾带她去过一次褒国宫廷。

具体的情形早已模糊,唯有一个画面,历经岁月冲刷,反而愈发清晰:晨光熹微中,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年轻女人,独自立在宫殿最高的露台上,背对着所有人,静静望着远方的朝阳。

金色的光芒为她周身镀上一层耀眼却孤独的光晕。

母亲当时在她耳边,用带着无限感慨与敬畏的语气,轻轻说:“瞧,那位便是……褒国的王后。”

那位王后,叫什么名字来着?

霍菱蹙起眉,用力回想。记忆却像蒙了厚厚的尘,无论如何也拂拭不清。年代实在太久远了。

但那股没来由的、强烈的既视感,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姜姒凝视时的眼神,那平静面容下隐约透出的、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某种气度……竟与记忆中那个晨光里的背影,奇异地重合了。

她没有贺喜,没有谄媚,没有对太子流露出丝毫的好奇或敬畏。

可她的眼睛,她的姿态,她说的每一句看似简单甚至“不敬”的话,似乎都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说着一种,与这满宫喜庆格格不入的东西,一种,让她这个皇后,在诞下太子、本该志得意满的时刻,却从心底泛起寒意的东西。

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掌心那块微凉的玉佩上。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她心脏骤紧的联想,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