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触及内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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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刘波早已在客厅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睡熟,均匀的鼾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突兀。

卧室内,周雨荷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白天的种种,像一部不断重播的、充满了黑白默片的电影,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放映。

赵贺那双黏腻而又充满了算计的眼睛,高俊那句突如其来却又无比真诚的夸赞,还有儿子那句带着埋怨的、冰冷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她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到了出租屋外那条狭窄的、昏暗的公共走廊上。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尾气和尘土的燥热,迎面吹来,让她那颗纷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扶着冰凉的水泥栏杆,抬头望向远方。

深圳的夜空,被无数建筑物的霓虹灯光映照成一片诡异的紫红色,看不到一颗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那片虚假的光明,繁华,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她就这么站着,任凭夜风吹拂着她身上那条崭新的连衣裙,也吹乱了她的头发。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将她紧紧包围。

在这样的夜里,她没来由地,就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刘天明。

那个男人,是她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她恨他,也爱他。

周雨荷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就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偏远闭塞的四川小乡镇。

那时候的她,才十七岁,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一枝花”,更是学校里成绩拔尖的优等生。

按照她父亲,那位乡里小学的民办教师的规划,她本该顺顺利利地考上大学,走出那片贫瘠的土地,去拥抱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这一切,都在那个燥热的夏天,因为一个名叫刘天明的男人的出现,而彻底改变了。

刘天明比她大两岁,早早就不念书了,在镇上的一个机修厂里当学徒。

他长得不高,但长相却颇为耐看,再加上会说话,会来事儿,总是能把周围的人哄得高高兴兴的。

他就像一团火,热情、直接,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闯劲儿,就那么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她那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里。

现在回想起来,周雨荷也说不清,自己当初到底看上了他什么。

或许,是青春期少女对未知世界的那点朦胧的好奇;又或许,是他身上那股子与校园里那些青涩男生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社会气息的“成熟”?

总之,在那段被书本和考试填满的、枯燥乏味的高三岁月里,刘天明的出现,像一抹不该有的、却又充满了致命诱惑的亮色。

他们偷偷地约会,偷偷地牵手,在那个保守的年代,做尽了所有被视为“离经叛道”的事情。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当她拿着那张化验单,看到上面那个刺眼的“阳性”结果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十七岁的她,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的人生,可能要就此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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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事情很快就败露了。

她的父母也因为这件事没几年就过世了,几个哥哥更是提着棍子满世界地找刘天明,要打断他的腿。

刘天明在外面躲了几个月后才敢回家,等到刘天明回家时周雨荷的哥哥已经彻底跟她断绝了关系。

可那时候的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然选择了站在刘天明那一边。

她用退学、用断绝关系来威胁自己的家人,最终,硬生生地保下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下了那个差点被打残的“罪魁祸首”。

就这样,她的大学梦,碎了。她的人生轨迹,也从一条原本通往象牙塔的光明大道,硬生生地拐进了一条泥泞、坎坷的乡间小路。

嫁给刘天明之后,她才知道,日子有多苦。

刘家穷得叮当响,她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就要学着操持家务,伺候公婆,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因为跟娘家闹翻,她连个可以诉苦的人都没有。

好在,刘天明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

也许是出于愧疚,他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什么累活都不让她干,有什么好吃的,都第一个想到她。

他的性子虽然急躁,却从来没对她红过一次脸。

只是,在夫妻生活那方面,他却总是有些力不从心,每次都草草了事,这让周雨荷那正值虎狼之年的身体,常年都处在一种食不果腹的、深深的压抑与不满之中。

后来,儿子刘波渐渐长大,家里的开销也越来越大。

刘天明看着自己那因为操劳而日渐憔悴的妻子,心里的愧疚感也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她,毁了她。

于是,他一门心思地就想出去挣大钱,想让她过上好日子,想补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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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们母子准备来深圳的前一个月,原本打算一同前来的刘天明打听到一个去伊拉克工作的机会,据说一年能挣五十万。

他被这个数字冲昏了头脑,不顾周雨荷的苦苦哀求,毅然决然地就跟朋友一起出了国,可这一走说要好几年才能回来。

他们一家人本来打算来深圳投靠一个刘家的远房亲戚,说那个亲戚在深圳混的不错,可是因为刘天明突然变卦,周雨荷和儿子来到深圳后也就没去找那个远房亲戚了。

按照刘天明的规划,他自己去伊拉克以后周雨荷母子还是继续留在农村。

但因为这件事让周雨荷特别生气,心想既然你要出国那我也要带着儿子去深圳,所以周雨荷和儿子才会来到深圳。

想到这里,周雨荷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已经有些刮花的旧手机,找到了那个备注为“老公”的号码。

她想给他打个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想跟他说说自己在这里受的委屈。

可是,当她的手指即将按上那个拨通键时,却又猛地停住了。

长途电话费……太贵了。她口袋里那点钱,是她们娘俩接下来一个月的活命钱,她一个子儿都舍不得乱花。

她自嘲地笑了笑,将手机重新塞回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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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被这股愁绪包裹得快要喘不过气时,一阵悠扬婉转的、带着些许清冷的笛声,毫无征兆地,又从楼上传了下来,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那笛声,如泣如诉,在这冰冷的、没有人情味的城市夜色里,显得格外的清晰,也格外的动人。

是高俊!

周雨荷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了白天在超市里遇到的那个年轻人,想起了他那张英俊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那笛声,是他吹的。

她听得有些痴了,也有些好奇。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睡觉,还在吹笛子?

他一个人住在楼上那么大的房子里,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感到孤单?

楼上他居住的地方,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上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要将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给甩出去。

自己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这么晚了,跑到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家里去,这像什么话?

传出去,人家会怎么看她?

可是,那笛声,却像带着一种魔力,一声声,一阵阵,不停地在她耳边回响,诱惑着她,牵引着她。

她想起了他白天看自己的那种眼神,那种不带任何杂质的、纯粹的欣赏。

她想起了他那句“你今天真漂亮”。

或许……他不是坏人?或许,他只是和自己一样,是一个在这座城市里感到孤独的、需要慰藉的灵魂?

周雨荷站在原地,内心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挣扎。

一边是她那根深蒂固的、保守的道德观念,另一边,却是她那颗早已被寂寞和压抑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渴望得到一丝温暖与理解的心。

最终,那份源自笛声的、莫名的吸引力,还是战胜了所有的犹豫和顾忌。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过身,迈开那双长腿,一步一步朝着楼上那扇对她而言充满了未知与诱惑的大门,缓缓地走了过去。

七楼与八楼之间,不过是十几级台阶的距离。

可周雨荷每往上迈一步,都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跟着快上一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来,也不知道见到那个年轻人之后,该说些什么。

她只是被那阵笛声牵引着,身不由己。

当她的脚,终于踏上八楼那平整的地面时,整个人却不由得愣住了。

与楼下那几层堆满了杂物、显得拥挤而又杂乱的公共走廊截然不同,八楼这里,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宽敞的走廊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面光洁得能倒映出头顶那柔和的灯光。

靠墙的一侧,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长排各式各样的花草盆栽。

有几盆是她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叶片肥厚,绿得发亮,一看就知道被主人精心照料着;还有几盆正开着花的,粉的、白的、紫的,在夜色中静静地绽放,空气中都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幽的花草香气。

这片生机勃勃的绿意,瞬间就将楼下那股子属于城中村的、混杂着油烟与霉味的浑浊气息给冲刷得一干二净,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格外的幽静与清新。

周雨荷的心,也跟着这片景象,莫名地就安宁了下来。

她顺着走廊往前望去,在不远处那片更为开阔的露台前,她看到了那个吹笛子的人。

高俊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眺望着远方那片由无数霓虹灯构成的、虚假而又璀璨的星海。

他身形挺拔,像一棵在夜色中悄然生长的白杨树,即便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站姿,也透着一股子令人赏心悦目的舒展与挺拔。

他手中横握着一管青色的竹笛,手指在笛孔上轻巧地按动,悠扬的旋律便从他唇边缓缓流淌出来,与这静谧的夜色,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周雨荷看得有些出神,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只是站在楼梯口,静静地听着,不忍心上前去打扰这份美好。

然而,就在这时,那悠扬的笛声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高俊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精准无比地就落在了正站在楼梯口、有些手足无措的周雨荷身上。

对于周雨荷的到来,高俊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月光与走廊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柔柔地洒在周雨荷的身上。

她身上那条蓝底白花的连衣裙,在这朦胧的光晕下,竟褪去了几分白日的廉价感,显得素雅而又洁净。

晚风轻轻吹拂,扬起她的裙摆和发梢,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竟真的有几分像是立在夜色荷塘中、一株悄然盛开的莲花,清丽,脱俗,带着一种未经尘世浸染的干净。

“周姐,这么晚还没睡?”

高俊开口了,声音温和,像晚风一样,轻而易举地就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寂静。

“我……我……”

被他这么一叫,周雨荷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唰”的一下,又烧了起来。

自己竟然真的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上来了!

还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偷听人家吹笛子,被人抓了个正着!

一股强烈的窘迫感涌上心头,她恨不得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地道歉。

“我就是……听到你的笛声,觉得……觉得太好听了,所以就……就想上来看看。我……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的!我现在就走!”

说着,她便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般,转身就想往楼下跑。

“哎,周姐,你别急着走啊。”

高俊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周雨荷面前,伸出手邀请道。

“上来都上来了,坐会儿再走吧。”

他指了指旁边露台上的那两张藤编的靠背椅,发出了邀请。

“我一个人住在这儿,也挺无聊的。难得有人上来陪我坐坐,聊聊天。”

他说话的语气,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真诚,没有半分客套,也没有半分勉强,仿佛邀请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那双带笑的眼睛,清澈而又坦荡,让周雨荷在他面前,竟生不出丝毫的防备之心。

她推辞不过,也不好再坚持离开,那样倒显得自己太过小家子气了。

盛情难却之下,她只能红着脸,有些拘谨地在那张藤椅上坐了下来,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坐得端端正正。

高俊看着她那副有些僵硬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古朴的茶盘走了出来。

他将其中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轻轻地放在了周雨荷面前的小桌上。

“喝杯茶吧,晚上喝这个,不伤胃,也能睡得好一些。”

茶水的香气,混着花草的芬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周雨荷双手捧起那温热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一股暖流顺着她的喉咙滑下,熨帖着她那颗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冷的心。

她那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在这氤氲的茶香和这片宁静的氛围里,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她抬起头,偷偷地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年轻人。

他真的……和自己以前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杨浩那种令人作呕的猥琐,也没有赵贺那种充满了算计的油腻,更没有儿子刘波那种不成熟的、时常让她感到失望的幼稚。

他就像这晚的夜色,温和,包容,带着一种能让人不自觉就放下所有心防的、安宁的力量。

周雨荷的心里对他没来由地就生出了一股亲近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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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心动,而是一种更纯粹的、类似于感激和信赖的情感。

她觉得,自己似乎终于可以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找到一个可以稍稍喘口气的地方,找到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

咕嘟……咕嘟……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像一股暖流,熨帖着周雨荷那颗因连日来的惊惧与屈辱而变得冰冷僵硬的心。

她紧绷的神经,在这片由清新的花草香气、悠扬的笛声和身旁这个男人温和的气场共同构建出的宁静氛围里,不自觉地就一寸寸地松弛了下来。

这是她来到深圳之后,从未有过的、片刻的安宁。

她的心情,似乎也跟着好了不少。

周雨荷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姿态闲适地品着茶的高俊,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主动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更多的、发自内心的感激。

“高先生,我……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

“嗯?谢我什么?”

高俊放下茶杯,有些好奇地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

“谢谢你……把房子租给我们。”

周雨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双手无措地捧着那个还有些温热的茶杯。

“我来了深圳才知道,这里……这里的房租有多贵。像我们租的那样的房子,要是放在外面那些中介手里,怕是……怕是翻一倍都不止。要不是你,我们娘俩,可能现在还不知道要在哪个角落里缩着呢。”

她这番话,说得无比诚恳。她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面对周雨荷这番真挚的感谢,高俊却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嗨,周姐,多大点事儿。”

他很自然地回应着,语气里没有半分居功自傲。

“那栋楼本来就是我们家自己的,空着也是空着。再说了,我妈也常跟我说,出门在外的,能帮人一把就帮一把。你们能住得习惯,我就放心了。”

他这番谦虚而又体贴的话,让周雨荷心里更是生出不少好感。

她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看着家境优渥,却没有丝毫那些富家子弟的骄横与跋扈,反而待人真诚,有礼有节。

心里的那点防备,又悄然卸下了几分。她看着高俊放在桌上的那管青色竹笛,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心底的好奇。

“高先生,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吹笛子啊?”

高俊听到这个问题,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心事,他拿起那管竹笛,用手指在光滑的笛身上轻轻摩挲着,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虚假的灯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睡不着,心里有点乱,就出来吹吹,清静清静。”

他转过头,看着周雨荷,像是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妈以前是搞音乐的,我爸是老师。受他们影响,我从小也跟着学了点乐器,算是有点音乐细胞吧。”

他顿了顿,又耸了耸肩,用一种略显玩世不恭的、无所谓的语气继续说道:

“前阵子刚从学校毕业,之前本硕连读的时候,跟着导师做了几个项目,也攒了些钱。现在毕了业,反倒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整天就这么闲着,除了收收房租,也没别的事干。这人啊,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所以啊,就只能出来吹吹笛子,打发打发时间了。”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雨荷听得心里暗暗咋舌。

她虽然学历不高,但“本硕连读”这四个字的分量,她还是懂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已经有了这么高的学历。

她正想说些什么,高俊却已经重新将那管竹笛凑到了唇边,他看着周雨荷,眼睛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周姐,你要是不嫌弃,我再给你吹一首?”

周雨荷连忙点了点头,她求之不得。

悠扬的笛声,再次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

这一次,因为离得近,周雨荷听得更加真切。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一个个清越的音符,像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缓缓地流淌过她那颗早已干涸的心田,洗涤着上面的尘埃与伤痕。

她听得入了迷。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真好听。”

周雨荷由衷地赞叹道,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朴实的夸奖。

高俊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着她的下文。

周雨荷沉默了片刻,她看着高俊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英俊的脸,鬼使神差地,就将自己内心最真实地感受给说了出来。

“你的笛声……虽然听起来很轻松,很快活,可是……”

她抬起头,迎向高俊那略带询问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总觉得,你这笛声底下,好像藏着点别的东西。藏着一股子……一股子拿不定主意的味道,有点犹豫,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意思。”

她看着高俊的眼睛,继续说道:

“我感觉,你对现在的生活,好像并不满意。你似乎……想要做点什么,想要改变点什么,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你给绊住了,让你下不了决心。”

这一番话,像一颗平地惊雷,在高俊的心湖里,炸起了滔天巨浪!

他脸上的那丝温和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在顷刻间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周雨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混杂着震惊、错愕与不敢置信的失态神情!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最亲近的朋友都未曾察觉的秘密,竟然会被眼前这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仅仅通过一首笛子曲,就窥探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时间,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良久,良久。

高俊才像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忽然低下头,发出了一声有些无奈、又带着几分惭愧的笑声。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看着周雨荷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眼神里,不再仅仅是出于礼貌的温和,也不再是单纯对一个漂亮女人的欣赏,而是多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惊奇与敬意的审视。

“周姐,没想到,这都能被你听出来……”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唉……”

或许是被周雨荷那双清澈而又充满理解的眼睛所鼓励,又或许是积压在心底的烦闷,实在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高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也不再隐瞒,将自己所有的烦恼,都一五一十地对眼前这位奇特的“知音”和盘托出。

“周姐,不瞒你说,我最近……确实是挺烦的。”

他拿起桌上那包刚买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却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那点猩红在夜色中明灭,并没有吸。

袅袅的青烟,模糊了他那张英俊的脸,也让他接下来的话,带上了一丝不真实的迷离。

“我有个朋友,叫崔浩,是我大学同学。那小子,是个行动派,脑子一热就想干点事。他最近看上了一个项目,是搞生物科技的,非要拉着我一起创业。”

他说到这里,有些烦躁地用手抓了抓头发。

“创业……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可这一旦干起来,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是拿身价去赌。赢了还好,要是输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的。有房租收,吃喝不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忧无虑的,多自在。可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又会觉得……我才二十五岁,人生才刚开始,就这么躺平了,过上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退休日子,是不是……太没劲了点?有点不甘心。”

他将那根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烟,在桌沿上按灭,抬起头,看着周雨荷,眼神里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对于未来的迷茫与困惑。

“所以啊,我就这么一直耗着,天天跟自己较劲。一边是舒坦安逸,一边是未知的挑战。进一步,怕输;退一步,又不甘心。就卡在这儿,不上不下的,难受。”

周雨荷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内心深处的挣扎与矛盾。

他所拥有的,是他这个年纪的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而他所烦恼的,却是她这样的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可她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任何嫉妒,反而生出了一丝怜惜。她觉得,眼前的他,就像一个站在岔路口,迷了路的孩子。

等高俊说完,她才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大姐姐般温和而又安定的目光,注视着他。

“高先生……”

“周姐您叫我小高就行,你也算是我长辈,叫我高先生多少有点生疏。”

“好吧,小高……

周雨荷柔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文化不高,也不懂你们那些什么创业、什么项目的大道理。我就跟你说说我自己。”

她看着远方,眼神里带着一丝追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别说选了,是连选的机会都没有。一步走错,就定了一辈子。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我当初没走错那一步,我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也像你一样,有机会去烦恼,到底是该往东走,还是该往西走?”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俊,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姐知道,安稳日子好过。可你还这么年轻,有本事,有学历,外面那么大的世界,不去闯一闯,不去试一试,就这么守着一栋楼过一辈子,等你以后老了,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姐是个女人,还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农村女人。可我也知道,男人嘛,总得有自己的一番事业,才算是在这世上真正地活过一回。不然,跟院子里那些被养肥了等着过年下锅的猪,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这番话,说得朴实,甚至有些粗俗,却像一把沉重的锤子,一记又一记,狠狠地敲在了高俊的心上!

是啊,一眼望到头的日子……跟等着下锅的猪,又有什么区别?

他被周雨荷这番话,震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只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彷徨,都被她这几句简单的话,给剖析得淋漓尽致,再也无所遁形。

周雨荷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不由得又放缓了些,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柔和。

“姐知道,你怕,怕输,怕折腾,怕万一不成,连现在这份安稳日子都没了。”

她的目光,清澈而又温润,像一汪能倒映出人心的湖水。

“可你跟姐不一样。你这么聪明,又有本事,就算是真的输了,那又怎么样呢?大不了从头再来嘛。你还年轻,这才是你最大的本钱。年轻的时候摔跟头,那不叫失败,那叫经历。摔倒了,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还能接着往前走。不像我们这种,一把年纪了,摔一跤,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她说到这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对过往的怅惘,但随即,她又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高俊的脸上,那眼神,明亮而又充满了鼓励。

“你这笛子吹得这么好,听得出来,你心里是有丘壑、有天地的。一栋楼,怕是装不下你心里的那片山水。别把它当成你的安乐窝,把它当成你的底气,当成你出去闯荡的后盾。这样,就算你在外面真的累了,乏了,至少,还有一个能回来歇歇脚的地方,不是吗?”

高俊怔怔地听着,周雨荷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股温暖而又强大的力量,注入他那颗早已被安逸和迷茫腐蚀得有些生锈的心。

“年轻就是本钱……”

“摔倒了,爬起来,还能接着走……”

“一栋楼,装不下你心里的那片山水……”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只觉得眼前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未来,似乎在这一刻,被一道光给猛地劈开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疏离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团名为“野心”的、熊熊的火焰!

是啊!

他怕什么?

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有学历,有技术,有本钱,更有退路!

他拥有的一切,是多少人穷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

他凭什么要像个懦夫一样,守着这点安逸,就此了却一生?

这个女人,她看透了自己,她比自己更懂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激,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像决了堤的洪水!

“周姐……”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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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所有的激动、所有的感激,都化作了一个情不自禁的动作。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就握住了周雨荷那只正放在膝盖上的、略显粗糙的小手。

入手处,那女人的手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柔软,手心和指腹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因为常年劳作而磨出的茧子。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在他宽厚温热的掌心里,却显得那么的纤细,那么的……动人心魄。

周雨荷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高俊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一股热气“轰”的一声就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颊、脖子、甚至连耳根,都在瞬间烧得滚烫。

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下意识地就想把手给抽回来,可对方握得是那么的紧,那么的用力,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这是她这辈子,除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如此亲密地握住手。而这个男人,还比她小了整整十二岁。

一种混杂着惊慌、羞涩和一丝奇异的、酥麻的感觉,像电流一般,瞬间就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狂跳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竟然对这种接触,生不出丝毫的抵触。

甚至,在那份极致的慌乱之下,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欢喜。

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一个年轻、英俊、充满了活力的男性,用一种带着感激和依赖的方式,紧紧握住的感觉。

这种浅尝辄止的、带着些许禁忌意味的触碰,让她那颗早已枯寂的心,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高俊似乎也很快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看着周雨荷那张因为羞涩而涨得通红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的唐突。

他连忙松开了手,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红晕,连声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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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不起!周姐,我……我太激动了,我不是故意的……”

“没……没关系。”

周雨荷也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她低下头,不敢去看高俊的眼睛,将那只还残留着对方掌心温度的手,悄悄地藏到了身后,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而又尴尬的气氛。

周雨荷觉得,自己再也待不下去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用一种近乎于慌乱的语气说道:

“那个……天……天不早了,我……我也该回去了。小波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说完,她也不等高俊回应,便像逃跑似的,转身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高俊站在原地,没有去追,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个仓皇离去的背影。

夜色下,那个穿着蓝底白花连衣裙的女人,步履匆匆地穿行在那片被他精心打理过的、充满了花草芬芳的走廊上。

她的身姿依旧是那么的挺拔,她的步伐依旧是那么的轻盈,那摇曳的裙摆,像夜风中起舞的蝶。

她就这么,像一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神秘而又美丽的女子,突然闯入了他的世界,用最简单的话语,为他拨开了心中所有的迷雾,然后,又在他尚未回过神来的时候,悄然离去,只留下一室的清香,和一颗被搅乱了的、再也无法平静的心。

高俊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许久,许久,才收回了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心薄茧的触感,和那惊心动魄的温度。

一颗名为“喜欢”的种子,在这一刻,被悄无声息地,埋进了他的心底。

只待春风化雨,便会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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