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火车正在穿越秦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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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中午休息前,我给芮打电话的时候,她似乎是在某个陌生的远方。

电话里面,她的声音裹杂着电波和风声,嘶嘶的:“怎么了,安?想我啦?”

“你在哪儿?”我在医院走廊找了一个稍稍僻静的地方,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她肯定不是在上海。上海的春天,哪来这么大的风。

“万荣。”她也意识到了嘈杂,于是放大了声音说:“怎么啦?有事情要跟我说?”

“嗯。”

“那说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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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当面说。”踌躇了两秒,我说道:“我来找你吧。你在那儿呆着,别乱跑。”

……

万荣,山西运城市万荣县。

一个遥远到像是在异域的城市,一个北方最普通的县城。

中国有1400多个县城,说起来也不多。但压根没几个上海人听说过万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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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到万荣,很难走。

直接飞到省会太原反而不便,因为万荣还在太原南边四五百公里;最便捷的办法,反而是坐高铁到河南的三门峡市,再租个车,开一百多公里北上,就到万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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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了假,下午就买了高铁北上。上海到三门峡,要坐足足七个多小时的高铁。

高铁在平原,丘陵,山地,隧道里飞奔,从白天开到黑夜。我闭上了眼想休息,眼前却又马上浮现出两天前去和静“对质”的场景。

……

那天下午,我奔进高二的教室办公室,静却不在。但我这么急匆匆地进来,其他熟悉的老师,以为我们家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去班上喊了静。

静也慌慌张张赶过来,她以为是逗逗出了事;于是,我俩找了一个僻静的洽谈室,这本是给学生家长准备的,现在却用于处理教师夫妻之间的家事。

我把那封情书以及那篇作文丢给了静。静扶着眼镜,一言不发地看了四五分钟,随即惊讶地抬起头来问:“怎么啦?”

和她截然不同,我情绪非常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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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几页纸拍在桌上,对着她,压抑着几乎是低吼:“学生给你写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还敢问我……”

我还没说完,静却打断了我的话。

“我知道你想什么了。你想多了。这样,老公,你先冷静一下,”静又扶了扶眼镜,“我先回去把课上完,然后回来和你解释。”

她手心复上我的手背,依旧的是那么小巧温暖。她轻轻地捏了捏,随即就离开了。轻巧得像以前赶大课的学生时光。

我茫然了。

她的反应和表现,完全出乎了我的想象。

在我的预演里,她亦或诚恳地解释,亦或痛苦地认错——总之,她是我的妻子,十多年来的枕边人,我们一直是无话不说的。

从只言片语和微表情里,我就能读懂她的意思——亦能看穿她的灵魂。

但是她三言两语之后,就把我晾在这边,这是怎么回事?

我踌躇,我困惑,我愤怒。但好在房间很小,并无外人打扰我的尴尬。好在时间也不长,二十几分钟后,静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这次她更是平静,脸红扑扑的,甚至嘴角还带着笑。

“怎么啦?我的大医生,还担心我出轨小男生啊?”却是她主动说了出来。

“我都三十好几了,怎么还会有小男生喜欢我呢?”又是静再说。

“这个男生嘛,情况比较特别。之前高二转到我班上来之前,就很有暴力倾向;高一的时候还打人被处分过。所以呢,我对他还是比较关注比较上心的。最近几个月在我们班上消停多了,还很积极地上我的课呢!小男生嘛,写点这些胡乱东西很正常啊,只要不打架,算不得出格呀。再说了,情书前几年我收到过好多,没和你说而已~”

静半害羞半得意地说着。

我瞠目结舌地听着。

“对了,你知道这个男生的事吧?他一直和他那个姐姐相依为命。他那个姐姐,对呀,你见过的。他们爸妈,欸,啧啧啧,你还记得十几年前那个命案吗……”

静喋喋不休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和她毫无关联的事情……

……

火车正在穿越秦岭。

漫长得无边无涯的隧道,并不是连续的。

每隔三五分钟,会在山的余脉之中探出一截,露出难得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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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方能让整节车厢的旅人从昏昏欲睡的氛围中抽离出来,此刻尚在人间。

我有点惆怅。最后,居然是从静的嘴里,得知了芮和小龙的身世。

而我也知道了,为什么芮说她父母都死了;为什么芮会得躁郁;为什么芮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她无意去破坏我的婚姻。

甚至,我都能理解,为什么芮小龙如此地在意他这个姐姐。

十四年前的那件事情,闹得非常大。

据说,某个深秋的雨夜,一个年轻的丈夫,回到家,发现妻子不在家,仅遗留了年轻的儿女。

他知道妻子有出轨的前科,于是气极,提了菜刀,奔赴奸夫的家中,踹开门——发现自己怀孕六个月的妻子,正被她单位的领导,按在餐桌上大力地肏弄。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杀人的人,是芮和小龙的父亲。

被杀的人,是芮和小龙的母亲,以及那个奸夫。

……

芮当然很爱他的父亲。她甚至继承了她父亲对于古建筑的热爱。

很难想象,在那个凄凄的雨夜,十岁的女孩芮小满,看到父亲冒着大雨回来;不多时,又提着刀,淋着大雨离开。

自此她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和母亲。

那是怎样的十四年?

在这条无止境的、黑暗的隧道里,小满牵着小龙,踯躅独行。

她恨这个世界,恨那些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恨所有像她母亲那样扭曲、肮脏的非正常爱情。

她得病,她发疯,她用最极端、最反差的方式去嘲弄这个世界,试图以此祭奠那个崩塌的雨夜。

直到她遇到了我。

她以为遇到了光,于是她努力地想变得正常,想做一个爱美、拍古建筑、编辑图书的普通女孩。

可命运最恶毒的玩笑在于:她最终还是像刻在骨子里的母亲基因一般,无可救药地陷入了一场同样见不得光的、非正常的爱情里。

她不是在当情人,她是在自己亲手挖掘的坟墓里,贪婪地呼吸着最后一丝氧气。

泪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我的眼眶。

我看着窗外再次降临的黑暗,仿佛看见十岁的小满正背着弟弟,在瓢泼大雨中,固执地守着那一丁点儿名为“自尊”的残温,一直走到今天。

静那天的解释,那天的神态,我毫不怀疑:她不可能和芮小龙有任何苟且之事。她纯洁得像张白纸。

但是……我自己呢?

或者说,芮呢?她和我的这种关系,与当年她的母亲又有何异?

说到底,如果芮是一个正常家庭的正常女孩子,她这种条件,无论如何不可能沦为我的情人吧?

她是在最虚弱的时候遇到了我。我以为她是爱我,其实,这不是爱,这只是一种依赖,或者说,羁绊。

我提供了所有她需要的:依靠,安全,性以及药物。

与其说是她在利用我,不如说是我在利用她。

利用她的病,利用她的廉耻,心安理得地,同时享受着两个女人的肉体和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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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两个女人,明明都如此地美好——更加衬托出我的自私和丑陋。

我和她的这种病态关系——是对静的亵渎,也是对芮的亵渎,甚至是对芮的父亲,那个敢于雨夜执刀、匹夫一怒的男人的亵渎。

都是我的错。我仿佛就是那个奸夫。我才是万恶之源。

……

火车终于穿越了秦岭。

接着,我终于听到车厢里的播报响起:“各位旅客,下一站,三门峡站。”

“The next station,is San Men Xia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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